第五十五章 《英雄》的问题
  这就意味著,每一个镜头的切换、每一次替身的衔接、每一个动作的起承转合,都需要导演、摄影、动作指导、剪辑师进行极其精密的计算和设计,稍有差池,就会穿帮或破坏节奏。
  吴忧静静地站在张一谋的导演椅斜后方,像一个无声的观察者。他看著张一谋时而凝神盯著监视器,时而快步走到摄影机旁,亲自指导摄影师杜可风对机位角度、推拉摇移的节奏进行微调。
  时而又和动作指导程小东激烈地討论某个动作分镜如何用镜头语言呈现得更具衝击力。张一谋的每一个决策都凝聚著多年积累的经验和深厚的艺术功底。
  然而,在吴忧眼中,这种“传统”的创作方式,效率还是太低了。他这位开掛选手,双眼本身就是最精密的取景器,目光所及,脑海中的ai瞬间就能完成三维空间建模,光线模擬,焦点追踪,並根据他个人的美学偏好,在万分之一秒內推演出数十种可能的拍摄方案,並自动筛选出最优解。
  这种“所见即所得”、“所想即最优”的能力,是张一谋凭藉肉眼观察、经验判断和艺术想像力一点点“磨”出来的方式所无法比擬的。
  吴忧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张一谋在寻找某个镜头最佳角度时,尝试了至少七八个位置,才最终確定下来,而这在吴忧的“眼”中,可能只需要瞬间的扫描和一次模擬计算。两者的效率差距,恐怕十倍都不止。
  整个下午,庞大的剧组,耗费了数个小时,动用了数十名工作人员和演员的心力,最终只完成了残剑闯入大殿,与秦王进行短暂交锋这一场戏的拍摄。
  一直到夕阳下山,光线暗淡时,张一谋才喊出了那声“cut!今天收工!”片场紧绷的气氛才稍稍鬆弛下来。这,才是一部追求极致、精益求精的电影巨製应有的、正常的拍摄节奏。
  张一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走到场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看向一直默默旁观的吴忧,眼神带著徵询:“怎么样?剧本和分镜都看过了,现场也跟了。老实说,给我提点意见?好的坏的都行。”
  吴忧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监视器前,快速回看了几条下午拍摄的主要镜头素材。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师兄,我们先拋开剧情逻辑合理性那些爭议不说,单说这影片的节奏感。”
  他指著监视器上刚播放完的一个长镜头,“你看这里,秦王和残剑的对峙,镜头在两人之间缓慢推拉,后期再配合长音,意境是有了,情绪也到位,但是…太『沉』了,信息推进太慢。”
  “这更像是你以前拍《活著》、《大红灯笼高高掛》那种文艺片的敘事內核和节奏习惯。而《英雄》,你定位是商业大片,它需要更明快,更紧凑,更具视觉衝击力的节奏来抓住普通观眾,尤其是开场和中段,需要更强的戏剧张力和推进力。”
  张一谋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瞭然:“唉…果然如此。其实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自己也隱隱有这种感觉了。”
  “剧本结构本身就决定了它需要一定的铺陈和空间,加上我对画面,对意境的执念…拍著拍著,这节奏就有点拉不住了。现在木已成舟,大框架、主要场景都拍完了,想大改基本不可能了。”
  他拍了拍手中的保温杯,像是在拍打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只能在现有的基础上,把色彩、画面、动作场面这些方面做到极致,用视觉奇观去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