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食堂里的冒失鬼
演讲比赛后的第一周，林小葵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比赛那天的事她还记得很清楚——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她看不见任何人的脸，只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在会场里回荡。她讲了迟到，讲了打印机，讲了打翻的茶杯。讲到结尾的时候，她听到台下有人鼓掌。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真心的、热烈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掌声。
评委提问环节，顾北辰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很难，但她都答上来了。她记得自己说完最后一个答案的时候，顾北辰点了一下头。就一下，很小，但她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拿了第二名。
第一名是市场部的一个男生，来了三年，口才极好，稿子写得像散文诗。林小葵觉得自己输得心服口服。但刘主任说“第二名已经很好了”，王芳说“你才来两周就拿第二，让老员工怎么活”，李小明说“小葵姐你是我的偶像”。
只有顾北辰什么都没说。
比赛结束后，她在走廊里碰到他，想说声谢谢，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还行”，就走了。
还行。
从顾北辰嘴里说出来，“还行”大概相当于别人的“非常好”。
但那天之后，林小葵发现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一个“第二名”变得轻松。相反，事情越来越多——内刊的稿件要收集，市场部的活动稿要写，刘主任又给她安排了新的工作任务。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是周四，她来中汽集团的第三周。
早上七点五十分，她到了单位。办公室门开着，李小明已经在啃包子了。
“小葵姐早。”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气色不错。”
“是吗？”林小葵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因为昨晚睡得早。”
其实她昨晚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来三周了，她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连集团大楼都没逛全过。三楼以上她只去过会议室，其他楼层长什么样完全不知道。
“小明，十二楼以上是什么部门？”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十三楼是财务部和人力资源部，十四楼是市场部和战略规划部，十五楼是运营部，十六楼是集团办公室和党委办公室，十七楼是领导办公室，十八楼是人事部——你去过的。”李小明如数家珍。
“十七楼是领导办公室？”
“对，集团领导都在十七楼。董事长、总经理、副总经理……”
林小葵想起第一天坐错电梯，直接到了三十二楼。三十二楼是什么地方？她一直没搞明白。
“那三十二楼呢？”
“三十二楼？”李小明愣了一下，“集团大楼只有二十八楼，哪来的三十二楼？”
林小葵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只有二十八楼？”
“对啊，地上二十八层，地下两层。”李小明推了推眼镜，“小葵姐，你是不是记错了？”
林小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她没有记错。第一天，她坐进那扇贴着“董事长专用”的电梯，按了十八楼，但电梯停在了三十二楼。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按键面板上亮着的数字——32。
三十二楼。不存在的三十二楼。
她想起电梯里那个男人，想起他说“这是董事长专用电梯”，想起他冷淡的眼神。他为什么会从三十二楼下来？如果三十二楼不存在，他去了哪里？
“小葵姐？”李小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记错。
八点整，王芳来了。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连衣裙，配了一双金色的凉鞋，整个人像一串葡萄。她一进门就嚷嚷：“饿死了饿死了，早饭都没吃。”
“王姐你怎么不吃早饭？”林小葵问。
“起晚了。”王芳翻了个白眼，“昨天晚上改稿子改到十二点，今天早上闹钟响了八百遍都没起来。”
“什么稿子？”
“还不是下个月那个活动方案。市场部那边催着要，刘主任又要求改，改来改去改了八百遍。”王芳叹了口气，“小林，你以后要是去了市场部，可别学周婷那个人，什么事都催命一样。”
林小葵愣了一下：“我去市场部？”
“我就是打个比方。”王芳摆摆手，“不过说真的，周婷好像挺看好你的。上次让你写活动稿，这次又点名让你参与内刊的市场板块。她是不是想把你挖过去？”
“不会吧……”林小葵想起周婷在评委组会议上建议换掉她的事，心里有些复杂。
“怎么不会？你能力强，又好用，换谁都想挖。”王芳的语气里有一丝酸味，“不过我可跟你说，宣传科虽然穷，但好歹是机关科室。市场部那边，累死累活不说，人际关系复杂得很。”
“王姐，我没想过换部门。”
“那就好。”王芳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刘主任不会亏待你的。”
九点钟，刘主任来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她经过林小葵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林，下午有个采访任务。你跟我去。”
“采访任务？”林小葵立刻拿出笔记本。
“集团有一个老员工，今年退休，在集团工作了三十五年。党委办公室要做一个专题报道，我们科负责采写。”刘玉芬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负责采访和初稿。”
林小葵的心跳加速了。
采访老员工？写专题报道？她一个人？
“王芳会带你。”刘玉芬看了王芳一眼，“她负责把关，你负责执行。”
“好的刘主任！”林小葵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要点。
“下午两点，在十七楼会议室。”
“十七楼？”林小葵的手指停了一下。
“对，十七楼。”刘玉芬转身进了办公室。
十七楼。领导办公室的楼层。那个不存在的三十二楼，在她心里留下的疑问又浮了上来。
十点钟，林小葵去茶水间倒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金色。她踩着那些金色的光影往前走，脑子里想着下午的采访——要问什么问题？老员工在集团工作了三十五年，一定有很多故事。她要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写得生动，写得感人。
走到茶水间门口，她推开门，愣住了。
里面有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咖啡机前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肩膀很宽，腰背很直。他正在接咖啡，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小葵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
男人端着咖啡转过身。
是沈慕白。
他今天没有戴眼镜，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少了那层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更深、更亮，像是两潭安静的水。看见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林小葵。”
“沈总监好！”林小葵赶紧打招呼，“您今天没戴眼镜？”
“眼镜腿坏了，送去修了。”沈慕白眨了眨眼睛，“不戴眼镜看东西有点模糊，但不影响。”
“那您看得清我吗？”
沈慕白看着她，笑了一下：“看不清脸，但看得到你头上的丸子头。整个集团，只有你扎丸子头。”
林小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刘主任说过让我扎马尾，但我扎马尾不好看……”
“丸子头挺好的。”沈慕白端着咖啡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适合你。”
林小葵接了一杯水，站在他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总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在中汽集团多久了？”
“七年了。”沈慕白看着窗外的天空，“大学毕业就来了，从人事部的小职员做起，一步步到现在。”
“七年……”林小葵想了想，“那您一定见过很多人、很多事。”
“见过不少。”沈慕白笑了笑，“但像你这样的，倒是第一个。”
“我这样的？”
“第一天就坐错董事长专用电梯的，你是第一个。”沈慕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笑意，“这件事已经在集团传开了，你知道吗？”
林小葵的脸腾地红了。
“传开了？”
“嗯。运营部那边有人说，顾北辰亲口说的——‘中汽集团有史以来最差员工’。”
林小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后来他又改口了。”沈慕白补充道。
“改口了？改成什么？”
“他没说。”沈慕白喝了一口咖啡，“但我猜，应该不是‘最差’了。”
林小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喝水。
“沈总监，您认识顾总监很久了吗？”
“七年了。我们一起进来的。”沈慕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他这个人，表面上冷，其实心不坏。他只是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要求也高。在他眼里，能力不够可以学，态度不端正不行。”
“那您呢？”林小葵问，“您对自己要求高吗？”
沈慕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对自己要求很高。”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后来发现，要求太高了，自己累，身边的人也累。所以现在——”他笑了笑，“学会放过自己了。”
林小葵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沈总监，下午我要去采访一位退休的老员工。您有什么建议吗？”
“采访？”沈慕白想了想，“建议就是——别把采访当采访。当聊天。你越是想着‘我在采访’，对方就越紧张。你就当是在跟一个长辈聊天，听他讲故事。好的故事，都在聊天里。”
“谢谢沈总监！”
“不客气。”沈慕白端着咖啡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下午的采访在十七楼。你上去的时候，别又坐错电梯。”
林小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的，我记住了。”
沈慕白走了。
林小葵站在茶水间里，回味着他刚才说的话——“学会放过自己了。”
她不太明白，但她觉得，这句话里有故事。
下午两点，林小葵站在十七楼的走廊里。
这是她第一次来十七楼。走廊比楼下宽了一倍，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集团历届领导的照片，一张一张的，从黑白到彩色，从模糊到清晰，像是一部浓缩的历史。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铜牌——董事长办公室、总经理办公室、副总经理办公室、纪委书记办公室……每一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威严。
林小葵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刘主任让她在十七楼的小会议室等，说采访对象三点钟到。她提前了半个小时，想先熟悉一下环境。
小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开着。她走进去，里面有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十几个人。桌上摆着麦克风和水杯，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厚德载物”。
她坐到靠窗的位置，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开始准备采访提纲。
问了几个问题？她翻看了一下，列了十几个。从“您在集团工作了三十五年，最难忘的事是什么”到“您对年轻员工有什么建议”，每一个都认真想过。
三点整，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很亮，走路很稳。他看见林小葵，笑了一下，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
“你就是来采访我的小姑娘？”
“老师傅好！”林小葵赶紧站起来，“我是宣传科的林小葵，今天来采访您。”
“好好好。”老人坐下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我姓孙，你叫我孙师傅就行。在集团干了一辈子，修了一辈子机器。”
“孙师傅好。”林小葵坐下来，打开录音笔，“您在集团三十五年，一直做维修工作吗？”
“对，一直做维修。”孙师傅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刚来的时候，集团还没这么气派。就一栋小楼，几台破机器。我们几个人，修了东头修西头，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那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好了。盖了新楼，买了新机器，人也越来越多了。”孙师傅笑了笑，“我看着这栋楼从地上长起来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都看着。”
林小葵飞快地记着，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三十五年的时光，浓缩在几句话里。那些她还没出生就发生的事，在这个老人的讲述里，变得鲜活起来。
“孙师傅，您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最难忘的？”孙师傅想了想，“大概是有一年冬天，机器坏了，全厂停产。我和几个老伙计，三天三夜没回家，守在机器旁边，修好了才走。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雪，白茫茫的一片。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栋楼，觉得——值了。”
林小葵的眼眶热了一下。
值了。
两个字，三十五年的青春。
“孙师傅，您对年轻员工有什么建议？”
“建议？”孙师傅笑了，“我哪有什么建议。就是——干活要认真，做人要实在。别耍滑，别偷懒。你认真干活，机器不会骗你，时间不会骗你。”
林小葵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采访进行了一个小时。孙师傅讲了很多故事——关于机器，关于同事，关于那些年一起奋斗的日子。每一个故事都不长，但每一个都像一颗珠子，闪着光。
林小葵认真地听着，认真地记着。她发现沈慕白说得对——好的故事，都在聊天里。如果她只是按着提纲问，孙师傅不会讲得这么生动。正是因为她在听，在回应，在追问，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故事才会被一点点挖出来。
四点，采访结束了。
孙师傅站起来，拎着茶杯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小葵。
“小姑娘。”
“在。”
“你来多久了？”
“三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