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小葵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不敢睡。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明天的评审会——陈建平坐在台下,翻着她的稿子,一条一条地挑毛病。“这段数据从哪来的?”“这个故事是真的吗?”“这种写法,像新闻稿吗?”她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段话的依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数据从运营部来的,故事从孙师傅那儿听的,刘主任那句话是采访时说的,王芳那段是她亲口讲的。每一段都有出处,每一句都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任何人问。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把稿子又读了一遍。五千字,读了二十分钟。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记得。她放下稿子,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线。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前都会失眠。妈妈会说:“别怕,你复习好了,怕什么?”她不怕。她复习好了。但这是不一样的。考试考不好,只是分数低。稿子讲不好,是——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知道很重要。比她做过的任何事都重要。
六点半,她爬起来洗了个澡。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袋浮肿,但眼睛很亮。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林小葵,你准备好了。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任何人问。”
七点四十分,她到了单位。办公室门开着,李小明已经在啃包子了。看见她,他的表情很紧张。
“小葵姐,今天的评审会——”
“我知道。”
“你紧张吗?”
“有一点。”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但准备好了。”
李小明看着她,欲言又止。“小葵姐,陈建平今天会来的。还有顾总监、沈总监、刘主任、周婷——所有人都会来。”
“我知道。”
“他们都会盯着你,挑你的毛病——”
“小明。”她打断他,“你去年参加演讲比赛的时候,紧张吗?”
他愣了一下。“紧张。紧张得腿都在抖。”
“那你后来怎么做的?”
“我——”他想了想,“我告诉自己,我准备好了。稿子背了一百遍,梦里都在背。上了台,就不怕了。”
“那就是了。”她笑了笑,“我也准备好了。稿子写了三天,改了五遍。每一段话都有出处,每一个故事都是真的。上了台,就不怕了。”
李小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小葵姐,你比我厉害。”
“不是厉害。是——没退路了。”
八点钟,刘主任来了。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表情比平时还要严肃。她经过林小葵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林,稿子带了吗?”
“带了。”
“数据来源都标注了吗?”
“标注了。每一段都有出处。”
“好。”刘玉芬看着她,“今天的评审会,我不会替你说话。你要靠自己。”
“我知道。”
“还有——”刘玉芬的声音低了一些,“陈建平今天会带几个人来。都是他的人。他们会一起挑你的毛病。你不要慌。答不上来的,就说‘我回去查一下再汇报’。不要编,不要猜,不要跟他们争。”
“我知道了。”
刘玉芬转身进了办公室。林小葵坐在工位上,深吸了一口气。他带了人来。一起挑她的毛病。这不是评审会,这是——审判会。
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今天的评审会,记住——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任何人问。还有,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别怕。有我们在。”
她看着“有我们在”三个字,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她回了一个字:“好。”
九点钟,评审会开始了。
地点在三楼的大会议室。林小葵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最前面坐着陈建平,旁边是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都是他带来的人。林震坐在另一头,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顾北辰坐在林震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什么。沈慕白坐在顾北辰对面,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刘主任坐在她旁边,表情严肃。周婷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小葵坐到刘主任旁边,把稿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开始吧。”陈建平靠在椅背上,“林小葵,你先介绍一下你的文案。”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各位领导,我写的宣传片文案,主题是‘三十年,那些人,那些事’。分四个部分——创业初期、发展历程、今天的中汽、未来的展望。全文五千字,采访了十二位老员工,引用了运营部提供的三十年数据。”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座的人。林震在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顾北辰在低头写东西。沈慕白在点头。陈建平在翻她的稿子。
“第一部分,创业初期。”她开始讲,“三十年前,中汽集团还只是一栋小楼,几台机器。孙师傅是第一批进厂的工人——”
“等一下。”陈建平打断她,“孙师傅?哪个孙师傅?”
“孙德明。在集团工作了三十五年,今年退休。现在是社区活动中心的志愿者。”
“他的故事,你核实了吗?”
“核实了。我采访了他两次,录音记录了三个小时。他说的每一件事,我都跟当年的档案核对过。档案在五年档案里,二〇一八年卷,第三十二号文件。”
陈建平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意外。他没想到她准备得这么充分。
“继续。”他说。
她继续讲。从孙师傅修机器的故事,讲到那场大雪,讲到他说“值了”的那一刻。从王芳刚来时的糗事,讲到她现在的“老油条”哲学。从赵副主任年轻时的抱负,讲到他说“能把手里的活干好就不错了”。每一段都有出处,每一个故事都是真的。
讲到刘主任那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刘玉芬在宣传科待了三年。三年里,没有人知道她受过什么委屈。但她没有抱怨过。她说——‘能留在中汽,就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刘主任低下头,眼眶红了。陈建平翻稿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段——”他开口,“你写刘主任,是什么意思?是想说她在市场部受了委屈?是想说有人陷害她?”
“不是。”林小葵摇头,“我只是记录她说的话。她说‘能留在中汽就够了’,我觉得这句话很真实。很多老员工都是这么想的。”
“你觉得?”陈建平的语气冷了一些,“你觉得?你写文案,凭的是‘你觉得’?”
“不是。凭的是她说的原话。录音在——”
“够了。”陈建平打断她,“林小葵,你写的这个文案,有数据,有故事,有感情。但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
“你写的是新闻稿,不是宣传片文案。宣传片要的是大气、恢宏、振奋人心。你写的这些东西——修机器、大雪、值了——太小了。太个人了。太——煽情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陈总。”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我觉得,中汽集团的三十年,不只是大楼、数据、成就。是这些人——孙师傅、王芳、赵副主任、刘主任——他们才是中汽。他们的故事,才是中汽的故事。”
“你觉得?”陈建平笑了一下,“你又觉得。林小葵,你来中汽多久了?五周。五周时间,你就知道中汽是什么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稿子。
“我来中汽五周。”她说,“但这五周里,我采访了十二位在这里工作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老员工。我听了他们的故事,看了他们的档案,整理了他们的数据。我不知道中汽是什么。但我知道——没有他们,就没有中汽。”
会议室里安静了。林震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顾北辰停下笔,抬起头。沈慕白微微点了一下头。陈建平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林小葵。”他终于开口,“你的文案,我会认真考虑。今天的评审会,到此为止。”
他站起来,走了。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也跟着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小葵、刘主任、林震、顾北辰、沈慕白,还有角落里没走的周婷。
林小葵站在那里,腿在发抖。
“坐下吧。”刘主任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讲得很好。”
她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小林。”林震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她说,“孙师傅他们,真的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的故事,真的就是中汽的故事。”
林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中汽的三十年,不只是大楼和数据。是这些人。”他站起来,“文案写得很好。继续保持。”
他走了。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些。
顾北辰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陈建平不会忘的。”
“我知道。”
“怕吗?”
“怕。”她老实地说,“但我不后悔。”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麻烦精。”他走了。
沈慕白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喝点水。你讲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沈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他看着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对的的话,有时候比错的话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错的话,没人当真。对的话,有人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