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正面交锋

陈建平被移送司法机关的消息，在集团大楼里炸开了最后一波涟漪，然后慢慢归于平静。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庆幸，有人忙着撇清关系，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林小葵以为一切都结束了——陈建平认了罪，王芳被原谅了，周婷去纪委说了实话，刘主任洗清了冤屈。她以为，从今以后，她只需要把宣传片拍好，把内刊编好，把孙师傅的故事写完。

她错了。

周三下午，林小葵正在工位上改宣传片的分镜头脚本，手机震了。刘主任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站起来，走过去。刘玉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还要严肃。那种严肃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压得人喘不上气。

“刘主任，怎么了？”

“坐。”刘玉芬把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林小葵低头一看——是一封举报信。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林小葵利用其父林震的职务影响，违规入职，在集团内部搞团团伙伙，拉帮结派，打压异己，严重破坏集团政治生态。要求集团纪委彻查。”

她盯着这封信，手指在发抖。“这——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寄到纪委的，匿名。纪委的人转给了我，让我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刘玉芬看着她，“你是不是利用林震的关系入职的？”

“不是。我是考进来的。笔试第三，面试——”

“面试表现一般。”刘玉芬接过话，“但被录用了。这件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小葵的心跳加速了。“为什么？”

“因为林震打了招呼。你的入职，是他亲自安排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林小葵坐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她说不清的、钝钝的痛。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考进来的。笔试第三，面试表现一般，但被录用了。她以为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面试官那天心情好，是因为自己命好。不是。是因为他。是因为那个她叫了二十五年“爸爸”的陌生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铺好了路。

“刘主任。”她的声音有些哑，“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还针对你？”刘玉芬接过话，“因为林震不让。他说——‘让她自己闯。别让她因为是董事长的女儿就被特殊对待。’他说得对。”

林小葵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所以，我做的那些事——整理档案、查证据、写宣传片、顶撞陈建平——都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他是他。我是他女儿。”

“不是。”刘玉芬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林小葵，你听我说。你查的那些证据，是真的。你写的那些故事，是真的。你顶撞陈建平，是真的。这些，不会因为你是谁的女儿就变成假的。你是靠你自己，不是靠他。”

“但入职不是。入职是靠他。”

刘玉芬沉默了很久。“入职是靠他。但你留下来，是靠你自己。你被通报批评的时候，他没有帮你。你被陈建平威胁的时候，他没有帮你。你在台上顶撞他的时候，他没有帮你。你查那些证据的时候，他没有帮你。这些，是你自己做的。”

林小葵擦了擦眼泪。“刘主任，这封举报信，会怎么样？”

“纪委要查。这是规矩。有人举报，就要查。”

“查什么？”

“查你是不是违规入职，是不是利用林震的关系在集团内部搞团团伙伙，是不是打压异己。”刘玉芬看着她，“你做过这些吗？”

“没有。我没有搞团团伙伙，没有拉帮结派，没有打压异己。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就行了。”刘玉芬把举报信收起来，“你回去工作。纪委的人会找你谈话。你实话实说就行。”

“那林震呢？他会不会——”

“他也会被查。”刘玉芬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打了招呼让你入职，这是事实。他违反了集团的招聘规定。他会受到处分。”

林小葵攥紧了手指。“什么处分？”

“可能是警告，可能是通报批评，可能是——”刘玉芬没有说下去。

“可能是免职？”

刘玉芬没有回答。

林小葵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被怀疑是关系户，被派去修打印机，被刘主任敲打，被顾北辰说“最差员工”。她以为自己是靠本事进来的。不是。是靠他。

手机震了。林震的消息：“小葵，举报信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发了一条，“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靠您进来的？”

很久没有回复。然后——“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靠我。你是靠你自己。入职是我安排的，但你留下来，是你自己做到的。”

“但如果没有您，我根本进不来。”

“进不来，你会在别的地方。也会做得很好。小葵，你查的那些证据，你写的那些故事，你顶撞陈建平的那些话——不是因为你在中汽，是因为你是你。你在哪里，都会做这些事。”

她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掉下来了。在哪里都会做这些事。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下午两点，纪委的人找她谈话。在三楼的小会议室，门关着，窗帘拉着，灯亮着。两个人坐在对面，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表情严肃。

“林小葵同志，今天找你谈话，是核实一些情况。你不用紧张，实话实说就行。”

“好。”

“你的入职，是不是林震同志安排的？”

“是。但我不知情。我是接到录用通知才知道被录取了。面试的时候，我表现一般，我以为自己不会被录用。”

“你入职以后，林震同志有没有在工作中给你特殊照顾？”

“没有。他从来没有在工作中找过我。我们只见过几次面，都是在工作场合。第一次是宣传科走廊里，他来说视察。第二次是社区活动，他也在。第三次是——”

“是什么？”

“是他请我吃饭。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餐馆。他说——”她顿了一下，“他说他是我爸爸。”

会议室里安静了。纪委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们的关系，集团里有人知道吗？”

“刘主任知道。顾总监知道。沈总监知道。其他人——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但陈建平知道。他在会上说过。”

“陈建平说你是林震的私生女。”

“对。”

“你怎么看？”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他女儿。不是什么私生女。他和我妈妈在我出生之前就认识了。后来分开了。他不知道有我。直到去年，我妈妈才告诉他。”

“林震同志有没有利用职务影响，为你或你的家人在集团内部谋取不正当利益？”

“没有。他没有为任何人谋取不正当利益。他让我入职，是违规的。但除了这个，他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我被通报批评的时候，他没有帮我。我被陈建平威胁的时候，他没有帮我。我查那些证据的时候，他没有帮我。他说的——让我自己闯。”

纪委的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宣传片的，关于证据的，关于陈建平的。她一个一个地答，实话实说。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中年男人站起来，看着她。“林小葵同志，谢谢你配合。你的情况，我们会如实向上级汇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

“好。”

她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金色。她踩着那些金色的光影，脑子里一片空白。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可能等来的，不只是自己的结果，还有他的。

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实话实说。他让我入职，是违规的。其他的，没有。”

“那就好。你别怕。这件事，不会影响你。”

“那林震呢？”

很久没有回复。然后——“他会有处分。但不会免职。陈建平的事，他处理得很好。上面的人，看的是这个。”

她看着这条消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会免职。他不会走。她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走。不是因为他是董事长，是因为——他是她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