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钢铁的演讲
林小葵站在最后一排,相机挂在脖子上,手指按在快门上。她拍了整整四十分钟,拍了四十七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表情,同一个姿势——冷,硬,像一座雕塑。但她不敢停。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被记住。
“中汽集团,成立于1994年。三十一年了。三十一年,我们做过什么?造过机器,卖过零件,搞过房地产,开过酒店。什么赚钱干什么,什么热闹凑什么。结果呢?机器不转了,零件卖不动了,房地产亏了,酒店关了。我们剩下什么?剩下一堆债,一堆人,一堆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干部。”
台下没有人动。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材料,没有人交头接耳。几百个人,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他。有人怕,有人恨,有人服,有人不服。但没有人敢动。
“去年,集团营收下降百分之十二。利润下降百分之十八。负债率上升百分之六十五。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再过三年,中汽集团就不存在了。不是被合并,是被淘汰。不是被谁搞垮,是自己把自己搞垮。”
林小葵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看她,继续说。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来中汽?我在总部待了二十五年,管战略发展,管企业管理。我管过比中汽大十倍的企业,搞过比中汽难十倍的改革。我来中汽,不是来养老的,不是来镀金的,不是来当救世主的。我来,是因为中汽还有救。还有人在干活,还有人在修机器,还有人在等。”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还有人在等。他说了“等”这个字。他不知道,她拍了三个月,就是在拍那些等雪的人。孙师傅等机器转,李小明等考研的机会,王芳等不被骂,赵副主任等退休,刘主任等真相出来。他们都在等。他说了“等”。他不知道,但她听到了。
“接下来的三年,我要做三件事。第一,砍掉不赚钱的业务。房地产,砍。酒店,砍。贸易,砍。中汽只做一件事——造车。第二,砍掉不干活的人。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的人,那些搞小圈子的人,那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一个不留。第三,重新审计所有项目。过去十年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钱,每一个人。查清楚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该进去的进去。”
台下有人动了。不是站起来,是缩下去。陈建平留下的人,那些发匿名消息的人,那些录她音的人,那些说“你等着”的人——他们缩了。缩进椅子里,缩进人群里,缩进他们自己造的壳里。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说“一个不留”。他们怕了。
“有人说我狠。有人说我不讲情面。有人说我是来搞人的。对。我是来搞人的。搞那些不干活的人,搞那些搞小圈子的人,搞那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但我不搞干活的人。谁在干活,谁在修机器,谁在等——我不搞他们。我还要让他们被看见。被集团看见,被总部看见,被所有人看见。”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看她,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对她说。她拍了三个月,就是在等这句话——“让他们被看见。”他替她说了。在几百个人面前,在全集团面前,他说了。她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知道他是在收买她还是真的这么想。但她知道,他说了。这就够了。
他讲了四十分钟,没有喝一口水。最后,他放下话筒,看着台下。“我要说的,说完了。你们要做的,自己想。想留,就干活。想走,就递报告。想搞事,就试试。”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所有人起立,目送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坐下。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都动了。有人打电话,有人发消息,有人冲出去追领导。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扶着墙走出去,有人蹲在地上,起不来。有人哭了。不是感动,是怕。他说了“一个不留”。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不在那个“一个”里。
林小葵站在最后一排,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包里。四十七张照片,四十七个表情,都一样。冷,硬,像一座雕塑。但不一样的是,她知道他也会说“等”。知道他也看过《等雪的人》,知道他说“让他们被看见”。她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利用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动那些等雪的人。但她知道,他说了。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拍完了?”“拍完了。四十七张。”“他讲了什么?”“讲了改革,讲了反腐,讲了审计。讲了等。讲了让他们被看见。”“你哭了?”“嗯。他说了等。说了让他们被看见。我等了三个月,等到了。”很久没有回复。然后——“你等到了。够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够了。这是顾北辰说的,也是她信的。
她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金色。她踩着那些金色的光影,往电梯走。手机震了。沈慕白的消息。“他讲了什么?”“讲了改革,讲了反腐,讲了审计。讲了等。讲了让他们被看见。”“你哭了?”“嗯。他说了等。说了让他们被看见。我等了三个月,等到了。”“你等到了。够了。”
她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今天,他来了。今天,她拍了他。今天,他说了等。说了让他们被看见。她等了三个月,等到了。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管他是不是在利用她,不管他会不会动那些等雪的人——他说了。这就够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办公室门开着,王芳在涂护甲油,李小明在看书,赵副主任在看报纸。和平时一样。但不一样的是,王芳涂的是透明的,李小明看的书翻到了最后几页,赵副主任的报纸拿正了。他们都听到了。他说了“一个不留”,也说了“让他们被看见”。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不在那个“一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在那个“他们”里。但他们听到了。
“小葵姐。”李小明抬起头,“他说的‘让他们被看见’,是说你拍的那些人吗?”
“是。他说他看了《等雪的人》。说拍得好。说继续拍。说让他们被看见。”
“那你还在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