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那句话

“林小葵同志在吗？”

她放下相机，站直了。“在。”

“你拍的照片，我看了。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都看了。拍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你拍的孙师傅，拍的李小明，拍的王芳，拍的刘主任，拍的周婷——都很好。你让他们被看见了。”

她站在最后一排，攥着相机，眼泪掉下来了。他看了。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都看了。她拍的孙师傅，拍的李小明，拍的王芳，拍的刘主任，拍的周婷——他都看了。他说拍得很好。他说她让他们被看见了。她等了三个月，等到了。

“谢谢林董。”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用那种低沉的、稳的、像钉子钉在墙上的声音。

“闺女，坐那么远干嘛？到爸爸这儿来。”

全场死寂。几百个人，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她。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站了起来，有人瘫了下去。王芳的护甲油盖子掉了，滚到地上，转了三圈。李小明的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没有人低头捡。赵副主任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眼镜滑到鼻尖，没有扶。刘主任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眼泪掉在桌面上。顾北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沈慕白站起来，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半。周婷的笔掉在地上，没有捡。陈秘书站在门口，文件夹掉在地上，没有捡。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等她说一句话，等她走一步路，等她认一个人。

她站在最后一排，攥着相机，手指在发抖。她看着台上的他——她大伯，董事长，利用了她三个月的人。她看着台下的他们——顾北辰，沈慕白，刘主任，王芳，李小明，赵副主任，周婷。她看着那几百双眼睛，几百张脸，几百颗等着的心。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叫他大伯，该叫他林董，该叫他爸爸？他不是她爸爸。她爸爸在楼下，在最后一排——不是这个最后一排，是那个最后一排。在咖啡厅里，等她。她爸爸不会叫她“闺女”。他只会说“小葵，爸来了”。她爸爸不会在几百个人面前叫她“闺女”。他只会坐在最后一排，听她讲故事。

她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眉毛，一样的倔。但不是她爸爸。

“林董，我不是您闺女。我是林小葵。宣传科干事。拍照片的。您侄女。”

全场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是一个等了二十五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最想听的话。

“你说得对。你是林小葵。宣传科干事。拍照片的。我侄女。坐吧。继续拍。”

她坐下来，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他。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几百个人，几百双眼睛，几百颗等到了的心。

她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她拍到了。拍到他说“闺女”，拍到她说“我不是您闺女”，拍到他笑了。拍到了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秒。她等到了。等到了他说“继续拍”，等到了她说“我是我自己”，等到了他笑了。她等到了。够了。

她放下相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手机震了。她爸的消息。“小葵，你说得好。你是林小葵。宣传科干事。拍照片的。我闺女。”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是他闺女。不是台上那个人。是她爸。在楼下，在咖啡厅里，等她。她回了一条：“爸，我下来了。等我。”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金色。她踩着那些金色的光影，往电梯走。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你说得好。你是林小葵。不是谁的闺女。是你自己。”她笑了。她是她自己。那个拍孙师傅修椅子的人，那个做“等雪的人”第二季的人，那个把真的东西拍下来的人。她不会变。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今天，他说了“闺女”。今天，她说了“我不是您闺女”。今天，他笑了。今天，她爸在楼下等她。今天，都等到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