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老厂长的故事

她转身，看着他。“王厂长，您说的‘还在’，我录下来了。放给老马听。他听了，就知道了。”他笑了。“好。你放给他听。让他知道，我没停。”

她下楼，骑上摩托，发动，拧油门。出了铁门，上了山路。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睁不开。她骑得很慢，四十码，三十码，二十五码。她不急。山路弯弯绕绕，她一个一个地拐。经过一个急弯的时候，她按了一下喇叭，不是提醒别人，是提醒自己——还在。谁都没停。

回到厂区已经快六点了。她把摩托还给赵志刚，他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她。“没摔？”“没摔。”“车怎么样？”“好骑。比自行车稳。”“那当然。嘉陵，军工品质。”他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她上楼，回到办公室。姜主任还没走，在里间抽烟。她敲了敲门。“进来。”她走进去，把合同放在桌上。“签了。青山铸造厂，试用一台。”姜主任看了一眼合同，没说话，把烟掐了。“你骑摩托去的？”“嗯。老王没空，我借了赵师傅的车。”“你会骑？”“刚学的。”“摔了？”“摔了两次。第三次没摔。”他看着她膝盖上的破洞，没说什么，把合同收进抽屉。“下周发货。你盯着点。”“好。”

她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把手机里的录音导出来，听了一遍。王厂长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楚——“机器还在转，我也还在转。谁都没停。”她把这段录音剪出来，配上老马修锅炉的素材，做了个一分钟的短视频。发到群里，配了一行字——“青山铸造厂王厂长，给老马带的话。”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老马的头像亮了，他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老马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笑：“老王，你还在，我也还在。过年你来找我，我请客。喝白的。”她又听了一遍。笑了。

手机震了。她爸的电话。“爸。”“今天又去青山了？”“嗯。骑摩托去的。”“你会骑？”“刚学的。”“摔了？”“摔了两次。第三次没摔。”“膝盖破了？”“破了。裤子也破了。”“疼吗？”“不疼。客户签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比你妈厉害。你妈骑自行车都摔。”她笑了。“我妈骑自行车带我去县城考试，摔了，我没事，她膝盖破了。她说不疼。”她爸也笑了。“你们娘俩，一个样。”

“爸，我今天拍了一期素材。青山铸造厂的王厂长，他认识老马。他让我带话给老马，我录下来了。老马回话了，说过年喝酒。”

“你拍得好。比总部那些记者拍得好。”

“不是拍得好，是真的。真的东西，不用拍。”

“你忙。我挂了。”

“嗯。”

嘟。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烟囱还在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根烟囱。白烟冒出来，被风吹散。她想起王厂长说的“谁都没停”。烟囱没停，机器没停，老马没停，王厂长没停。她也没停。

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听说了，你骑摩托去青山，摔了。”“谁说的？”“赵志刚。他发消息给孙磊，孙磊告诉我。”她笑了。赵志刚，嘴真快。“没事。破了点皮。”“下次去青山，叫老王开车。别自己骑。”“老王没空。”“那我去接你。”“您不用来。我骑慢点。”很久没有回复。然后——“电热毯暖吗？”“暖。”“袜子呢？”“暖。”“热水壶呢？”“暖。”“还缺什么？”“不缺。都有了。”他回了“嗯”。她看着那个“嗯”，笑了。他信了。她说不缺，他就信。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赵志刚在岗亭里吃花生米，朝她招手。“小林，明天还去青山？”“不去了。下周送货再去。”“那你明天干嘛？”“整理客户资料。打电话。写脚本。”“你忙。明天给你留热干面。”“好。谢谢赵师傅。”

她走回宿舍，开了灯，泡了咖啡。坐在那把瘸腿椅子上，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三期，青山铸造厂。她写——“王厂长在青山铸造厂干了二十年。他的机器还在转，他也还在转。他说，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老李他们怎么办？停了，那些机器谁修？停了，他就不是他了。他还在。我也还在。谁都没停。”她保存了。

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她看着那根烟囱，想起王厂长说的最后一句话——“过年你来找我，我请客。喝白的。”她笑了。订单签了，合同备了，钱还没到。但话带到了，老马听到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