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东南亚的来信
沈慕白到东南亚的第三周,林小葵收到了他从海外寄来的第一封信。不是快递,是平邮,贴着一串花花绿绿的邮票,盖着当地的邮戳。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她拆开,先掉出来一张照片——他站在一栋白色的建筑前面,穿着短袖短裤,脚上是一双凉鞋,皮肤晒得黝黑,笑得很灿烂。身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白云低低的,像是伸手就能够到。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林,这是我们的办事处。旁边就是海,走五分钟就到。海好看,等你来。”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他黑了,瘦了,但笑没变。在华南的时候他笑,眼睛也笑。在东南亚他笑,眼睛更笑了。他开心,她就放心了。
信封里还有一封信,两页纸,密密麻麻的,字比以前潦草了。第一页写的是工作——办事处刚成立,人手不够,他一个人当三个人用。招人、培训、跑客户、谈合同,还要学当地语言。他说当地话跟华南话不一样,学了一个星期只会说“你好”和“多少钱”。最后一行写着:“但客户听得懂。听得懂,就能做生意。做生意,就能留下。留下了,就能等你来。”她看着“等你来”三个字,心里酸了一下。他等了她一年,从总部等到华南,从华南等到东南亚。他等到了她来子公司,等到了她跑订单,等到了她评优秀员工。他没等到她去看海。他还在等。
第二页写的是生活。他租了一间公寓,离办事处很近,走路十分钟。楼下有个菜市场,卖的水果都不认识。他买了一种红皮的,切开是白的,很甜。他不知道叫什么,当地话不会说,问了也没记住。他在信里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你来了,你自己看”。她笑了。他不会画,画得像土豆。但他画了,她就懂了。最后一句话是:“小林,这里的雨说下就下,不带伞出不了门。我刚来的时候淋了好几次,后来学聪明了,包里常备一把。你那边天气怎么样?还冷吗?顾北辰的手还凉吗?你手热,多帮他捂捂。”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一个人在外面,问她这边的天气,问她顾北辰的手。他记得他们,他们也不能忘了他。
她把照片贴在冰箱上,和那张华南的海边明信片并排。一张是海,一张是房子。海好看,房子也好看。她人在哪,哪就好。
中午去食堂,胖阿姨打了排骨,多给了一碗绿豆汤。她看着林小葵,问了一句:“小林,你那个东南亚朋友来信了?”“来了。寄了照片,写了信。”“他说什么了?”“说那边下雨多,出门要带伞。说水果不认识,等我去了自己看。说他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忙,但开心。”胖阿姨叹了口气。“他倒是跑得远。你跑城西,他跑国外。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跑。跑远了,还惦记。惦记了,就写信。写了,你就收到了。收到了,就好。”
大勇端着饭碗过来,坐在她对面。“小林,你那个沈哥,在东南亚怎么样了?”“忙。招人、培训、跑客户。他一个人当三个人用。”“他跑得动吗?”“跑得动。他这个人,跑不快,但跑得远。跑远了,就不回头。不回头,就一直跑。”大勇不懂,没再问。
下午,她把沈慕白的信拿给顾北辰看。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没说话。还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他瘦了。”“照片上他穿了短袖,您看到他瘦了?”“脸小了。东南亚热,热了吃不下。吃不下就瘦。瘦了,但精神。”她看着照片,他确实瘦了。脸小了,颧骨突出了,但眼睛亮。他在那边,没白待。
“顾副总,他说让您手不凉,多喝热水。他记得您手凉。”
“他记得的事多。”
她没说话。他记得的事多,记得她爱喝甜的,记得她骑摩托摔过,记得她跑得快。记得顾北辰手凉,记得她手热。他记得所有人,所有人不一定记得他。但她记得,顾北辰也记得。他们都记得。
晚上,她给沈慕白回信。不是快递,是平邮。她去镇上买了邮票,贴了四张。信封不大,只装得下一张纸。她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写。
“沈哥,照片收到了。您黑了,瘦了,但笑没变。那边的水果我不认识,您画的那个圈像土豆。等我去了自己看。子公司这边一切都好。苏晓下个月转正,签了三个新客户。大勇和飞哥跑了一个大单,姜主任请全市场部吃饭。顾副总正式调过来了,不回总部了。他手还凉,每天喝热水,不喝咖啡。咖啡我喝,加三包糖两盒奶。您寄来的那罐铁观音还没开,等您回来喝。茶具在,您就在。您在,茶就在。茶在,春天就在。您那边热,多喝水。少喝咖啡。记得带伞。小林。”
她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口。第二天一早,塞进镇上的邮筒。赵志刚骑摩托带她去的,他在路边等她,她投了信。
“寄给谁?”“东南亚。沈哥。”“他跑那么远,还惦记你们。”“他惦记,我们就回信。回了,他就收到了。收到了,就不孤单了。不孤单,就好。”
赵志刚发动摩托,她坐后面,搂着他的腰。风大,她搂得紧。回到厂区,顾北辰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端着白开水。她走过去,接过杯子。不是咖啡,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没味。但暖。
“信寄了?”“寄了。他说那边下雨多,要带伞。我让他多喝水,少喝咖啡。”“他听吗?”“听。他不听别人的,听我的。”顾北辰没说话。
晚上,她泡了咖啡。新保温杯,不晃。喝了一口,热的,甜的。她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五十二期,东南亚的来信。她写——“他来信了。照片上他黑了,瘦了,但笑没变。他说海好看,等我去。他画了一个圈,说是水果,像土豆。他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忙,但开心。他记得顾副总手凉,让我多帮他捂。他记得所有人。我们也不能忘了他。回信了,让他多喝水,少喝咖啡。记得带伞。茶具在,茶在。茶在,春天就在。春天到了,他就在。”她保存了。
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她看着那根烟囱,想起沈慕白信里写的“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