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烟消云散
陈建芳的家在隔壁市的城中村，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小楼，门口摆着几个花圈，挽联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
面包车停在巷口，林阳远远看着那栋楼，一楼客厅亮着灯，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走动，偶尔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去。”陈建国解开安全带，声音沙哑。
“等等。”吴老板拦住他，“你现在进去，只会打草惊蛇。方岚既然已经得手，她不一定会留在这里。但我们不能冒险。”
“那是我妹妹！”陈建国猛地转头，眼眶通红。
“我知道。”吴老板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你更不能冲动。你现在的魂魄里扎着引魂针，情绪一激动，针会扎得更深。你要是倒在这里，方岚就白捡三个祭品。”
陈建国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但终究没有再动。
林阳打开感知力，朝那栋楼看过去。
一瞬间，各种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学会了控制，没有让那些杂音淹没自己，而是像调频一样，把注意力集中在特定的频率上。
那栋楼的二楼，有一团光。
那团光是暗紫色的，形状不规则，像一团被打散的烟雾，正在缓慢地旋转。光团的边缘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线，向四面八方散去，其中几条朝他们的方向飘来，像触手一样在空中蠕动。
“吴伯，二楼有东西。”林阳低声说。
“方岚？”
“不像。那团光没有意识，更像是一个……容器。那些线，应该是连接祭品的引魂线。有一条朝我们这边来了。”
吴老板脸色一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朱砂，撒在车窗和车门上。那些飘来的细线触碰到朱砂，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那是聚魂盏。”吴老板说，“方岚把陈建芳的魂魄困在里面，等凑齐七个，一起献祭。聚魂盏的位置，就是阵法的分节点之一。”
“能不能毁了它？”
“能，但不能现在。”吴老板摇摇头，“毁了聚魂盏，方岚立刻会知道我们的位置。现在我们手里只有一枚核心铜钱，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能跟她正面硬碰。”
林阳咬了咬牙，把感知力收了回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陈建国和陈建平安顿好。”吴老板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方岚找不到。”
车子重新发动，驶离了城中村。
林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白楼，二楼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团暗紫色的光就在那里，像一个饥饿的胃，慢慢消化着陈建芳的魂魄。
吴老板说的安全地方，在城东的一座老君观。
道观不大，藏在一条深巷的尽头，门口的石头狮子已经被磨得看不清面目。院墙上有几道裂缝，瓦片也缺了不少，看起来年久失修。
“这里还有人吗？”林阳看着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问。
“有。”吴老板上前叩了三下门环，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
是一个年轻道士，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吴叔？”年轻道士揉了揉眼睛，“这大半夜的……”
“有急事。”吴老板没多说，直接推门进去。
年轻道士这才注意到后面的林阳和陈家兄弟，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闪身让开了路。
道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穿过前殿，后面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歪脖子枣树。正殿供着三清像，香炉里的香早就灭了，积了厚厚的香灰。
“师父不在。”年轻道士跟在后面说，“去云游了，走了小半年了。”
“我知道。”吴老板说，“我就是来找你的。小何，这几个人要在你这里住几天。”
叫小何的年轻道士看了看林阳他们，犹豫了一下：“吴叔，到底出什么事了？”
吴老板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锁魂钱，放在掌心。
小何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他凑近看了看，瞳孔骤然收缩，“锁魂钱？七星引煞局的东西？”
“你认得？”
“师父临走前跟我提过。”小何的声音变得凝重，“他说青河那边有个大煞局，让他心神不宁，特意嘱咐我别靠近那片废墟。吴叔，这玩意儿怎么会在你手里？”
“说来话长。”吴老板把那枚铜钱收起来，“总之，有人在布七星引煞局，已经有两个祭品被收了。这两个是目标之一。”他指了指陈家兄弟。
小何看了看陈建国和陈建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住多久都行。后院有几间空房，我去收拾。”
安顿好陈家兄弟，吴老板把小何叫到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小何听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殿。
林阳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空。城市的灯光太亮，只能看到寥寥几颗星，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
“睡不着？”
吴老板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睡不着。”林阳接过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正常。”吴老板在他旁边坐下，“第一次面对这种事，谁都睡不着。”
“吴伯，”林阳犹豫了一下，“您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锁魂钱、七星引煞局、纯阴之体……这些东西，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
吴老板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是在八十年代初，我刚参加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有一次，我去乡下组稿，在一个村子里，遇到了一个被邪祟缠上的孩子。”
“那孩子跟你一样，也是纯阴之体。村子里的人都说他是扫把星，要烧死他。我不信这些，就把他带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带着他到处求医问药，中医西医都看了，没用。最后遇到一个老道士，就是小何的师父，清风道人。他告诉我，那孩子不是生病，是被怨魂缠上了。”
吴老板的目光变得幽深。
“清风道人救了那孩子，也教了我一些东西。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研究这些。说是研究，其实就是东拼西凑，今天跟这个学一点，明天跟那个学一点。几十年下来，算是略知皮毛。”
“那个孩子呢？”
“活下来了。”吴老板说，“但纯阴之体是改不了的。他长大后去了南方，在一家公司当程序员。结了婚，生了孩子，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只是每年清明，他都会给我打个电话。”
吴老板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那个村子，那个孩子可能就死了。但救了又怎样呢？他的纯阴之体还在，他这辈子都要小心翼翼地活着，不能去某些地方，不能接触某些东西。这样的活着，算不算活着？”
林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不说这些了。”吴老板站起来，“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小何来敲门。
“林阳，吴叔让你去正殿。”
林阳匆匆洗了把脸，赶到正殿。吴老板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几样东西：那枚锁魂钱、一叠黄纸符、一碗清水、一把桃木剑。
“今天开始，你要学最后一样东西。”吴老板说。
“什么？”
“布阵。”
林阳愣了一下：“布阵？可我们不是要破阵吗？”
“破阵之前，要先学会布阵。”吴老板拿起那枚锁魂钱，“七星引煞局的原理，是用七枚锁魂钱作为引子，构建一个连接阴阳的通道。你要毁掉它，就得先理解它。就像拆一颗炸弹，你得先知道每一根线是干什么的。”
他把锁魂钱放在供桌中央，然后用朱砂在周围画了一个圈。
“七星引煞局的七个节点，对应天上的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每个节点对应一枚锁魂钱，也对应一个祭品。方岚每收一个祭品，对应的节点就会亮起来。”
“现在亮了两颗？”
“对。赵芳和陈建芳。天枢和天璇。”吴老板指着那枚锁魂钱，“这是玉衡，七个节点里最中间的一个，也是整个阵法的核心。毁掉它，阵法就失去了平衡。但问题是，它和其他六个节点是联动的。你动它一个，其他六个的力量会同时涌过来。”
“所以需要纯阴之血来中和？”
“不只是中和。”吴老板摇头，“纯阴之血是钥匙，不是锤子。它能让锁魂钱暂时‘休眠’，切断和其他节点的联系。但你要毁掉阵眼，还需要另一样东西。”
“什么？”
“阳气。而且是极阳之气。”
林阳皱起眉头：“极阳之气？”
“天地分阴阳，纯阴之体对应的是极阴，而极阳，是与之相反的存在。”吴老板从供桌下面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这是？”林阳凑近看了看，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燧石。”吴老板说，“清风道人留给我的。这东西吸收了几百年的日精月华，蕴含的阳气极重。纯阴之血休眠锁魂钱，阳燧石的力量摧毁阵眼。一阴一阳，互相抵消，阵法自然崩溃。”
“那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风险太大。”吴老板的表情变得严肃，“纯阴之血和阳燧石的力量在你体内交汇，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巨大的冲击。如果控制不好，你的魂魄会被两股力量撕碎。”
林阳沉默了片刻。
“陈建国和陈建平呢？”他问，“他们怎么办？”
“我已经让小何在他们房间布了护魂阵。”吴老板说，“方岚的引魂针暂时影响不到他们。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护魂阵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后，我们必须破阵。”
“三天……”
“对。所以你要在三天之内，学会布一个简易的七星阵。不是为了对付方岚，而是为了在破阵的时候，保护你自己的魂魄。”
接下来的三天，林阳几乎没怎么睡觉。
吴老板教他的东西，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要复杂。七星阵的每一个节点，每一道符咒，每一个手势，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你的左手是阴手，右手是阳手。”吴老板纠正他的手势，“布阵的时候，左手画阴符，右手画阳符。阴符引煞，阳符镇魂。画反了，阵就乱了。”
林阳反复练习，直到双手像机械一样精准。
小何偶尔过来帮忙，给他送饭送水。陈家兄弟则一直待在后院，不敢出门。陈建国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但陈建平的状态越来越差，白天也昏昏欲睡，有时候说着话就突然没了声音，像是魂魄突然飘走了一样。
“他的时间不多了。”吴老板检查了陈建平的状态后，脸色很难看，“引魂针已经快要完全没入魂魄了。最多还有两天，他的魂魄就会被完全引出来。”
“那我们就明天动手。”林阳说。
“你有把握吗？”
林阳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但不能再等了。”
吴老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就明天。”
当天晚上，林阳一个人在院子里练习最后一遍七星阵。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枣树影子斑驳。他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抬起，左手画阴符，右手画阳符。无形的力量在指尖流转，他能感觉到那些符咒在空中成型，发出微弱的光。
最后一笔落下，七道光点在他周围亮起，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缓缓旋转。
林阳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点，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天学的所有东西，感知力、定魂符、七星阵，原本只是纸上的符号和吴老板口中的话语，但现在，它们真实地存在于他的指尖，他的血液，他的魂魄里。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便利店柜台后面、对未来一片迷茫的年轻人了。
他是一个被三枚锁魂钱选中的祭品，也是一个要亲手毁掉七星引煞局的破局者。
林阳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放下，七星阵随之消散。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吴老板。
“练得不错。”他说。
“还不够好。”林阳转身，“吴伯，明天破阵，我需要做什么？”
吴老板走到他面前，把那枚锁魂钱和阳燧石递给他。
“你拿着这两样东西，去纺织厂废墟。方岚会发现你，她会追你。你要做的，就是把她引到废墟最深处，七星引煞局的核心位置。”
“然后呢？”
“然后，我会从另一边进去，毁掉聚魂盏。方岚感应到聚魂盏被毁，一定会回去查看。那时候，你有大概三分钟的时间。”
“三分钟？”
“对。三分钟之内，你要把纯阴之血滴在锁魂钱上，用阳燧石的力量摧毁阵眼。三分钟之后，方岚会回来。如果那时候阵眼还没有被毁掉，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你呢？”
吴老板沉默了一下：“我毁掉聚魂盏之后，会立刻来找你。”
林阳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吴伯，聚魂盏那里，有方岚的陷阱，对不对？”
吴老板没有回答。
“你在骗我。”林阳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是去毁聚魂盏，你是去拖住方岚。你想让我一个人去破阵。”
吴老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聪明。”他轻声说，“比我想的聪明。”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阵眼被毁掉。”吴老板的声音很平静，“方岚不会离开阵眼太久。如果我去毁聚魂盏，她最多离开三分钟。三分钟之内，你必须完成所有步骤。但如果我也去阵眼，她会同时对付我们两个人，我们的胜算反而更低。”
“那你会怎么样？”
吴老板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他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第二天傍晚，两人出发了。
陈家兄弟被留在道观里，由小何守着。临走前，陈建国叫住了林阳。
“林兄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林阳手里，“拿着这个。”
林阳低头一看，是一枚护身符，红色的布包着，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
“我媳妇求的。”陈建国说，声音有些哑，“本来一人一个，我们仨都有。建芳那个，我放在她灵位前了。建平那个，在他枕头底下。这个给你。”
林阳握着那枚护身符，感到掌心里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谢谢。”他说。
“别谢我。”陈建国摇摇头，“是我们该谢你。”
面包车驶向青河纺织厂的方向。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血红，把整片废墟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大片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