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戏楼哭声
事情是在一个雨天找上门来的。
林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和白七七为了最后一根火腿肠该归谁而僵持不下。白七七攥着火腿肠的一头,林阳捏着另一头,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大眼瞪小眼。
“我先拿的。”白七七龇牙。
“我买的。”林阳面不改色。
“你说过管饱的!”
“管饱是指面条管够,不包括火腿肠。”
“你——卑鄙!无耻!出尔反尔!”
白七七气得尾巴都冒出来了,三条毛茸茸的银色尾巴在身后炸开,像三把展开的扇子。林阳还没来得及回嘴,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趁白七七分神的瞬间,他把火腿肠抽走,咬了一口,然后接起电话。
“林阳?”
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是我。什么事?”
“我叫程砚白,是……是青竹巷老戏楼的管事。我们这儿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最近两个月,每到阴天下雨,戏楼里就能听见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在前台,有时候在后院。有个守夜的老头被吓跑了,前天晚上我自己去守了一夜……”
他顿了顿,咽了口口水。
“我听见了。就在舞台上,一个女人在唱戏。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寻梦》,一边唱一边哭。我去看的时候,舞台上什么都没有,但那声音就在耳边。”
“你认识那声音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认识。”程砚白的嗓子哑了,“那是我姑姑的声音。她叫程蝶衣,三十年前是这戏楼的头牌花旦。她……她死在那个舞台上。”
挂了电话,林阳发现白七七已经把剩下的火腿肠偷走了,正躲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你听见了?”林阳问。
白七七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听见了。戏楼闹鬼,女鬼在台上哭。多大点事,你去把人家超度了就完了。”
“没那么简单。”林阳穿上外套,“他叫程砚白,是程蝶衣的侄子。程蝶衣死在舞台上,三十年了怨气不散,肯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去了才知道。”
白七七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林阳在夜市给她买的白色卫衣,袖子太长,得卷两圈才能露出手指。裤子也是林阳的,腰围太大,用一根绳子系着,裤脚拖在地上,像两条扫帚。
“你就不能买件合身的衣服?”林阳看着她这身打扮,忍不住皱眉。
“你给的钱就够买地摊货。”白七七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又不是人,穿什么不是穿。”
“你不是公主吗?公主就穿这个?”
“离家出走的公主。”白七七纠正他,“没钱的离家出走的公主。怪谁?怪你!要不是你把我关在那个破罐子里,我现在早就在三亚晒太阳了。”
“你知道三亚在哪儿吗?”
“……不知道。”
林阳叹了口气,打开门:“走吧。”
青竹巷在城南的老城区,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青石小巷。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头顶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细缝。
老戏楼在巷子最深处,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雕花窗棂,看得出当年的气派。但现在,朱漆剥落,瓦片残缺,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鸣凤楼”三个金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眉目清秀但神情憔悴,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他看到林阳和白七七,快步迎上来。
“林先生?”
“嗯。这是程砚白。”
白七七好奇地打量着戏楼,鼻翼动了动,然后眉头微微皱起。她拉了拉林阳的袖子,压低声音:“里面有东西。怨气很重,但不是恶意的。像是……被困住了。”
程砚白听到了她的话,脸色更白了几分:“自从听见姑姑的哭声之后,我查了很多资料。三十年前的事,老辈人都不愿意提。我只知道,姑姑是在一场演出中死在台上的。”
“怎么死的?”
“说是……唱到一半突然倒下了。七窍流血,送到医院就不行了。法医说是心脏病突发,但老辈人说,她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唱了一场不该唱的戏。”
林阳和白七七对视一眼。
“带我们进去看看。”
戏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舞台还在,但幕布已经烂成了布条,道具箱东倒西歪地堆在两侧,上面落满了灰。观众席是一排排长条凳,歪歪扭扭地摆着,像一群站不稳的老人。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的木头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甜香。
林阳打开感知力。
一瞬间,戏楼里的气息像一幅褪色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大部分的角落都是灰蒙蒙的,死气沉沉,但在舞台的正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光。
那团光的形状,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戏服,戴着凤冠,水袖垂在身侧,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势,像是被定格在某个瞬间。她的脸被脂粉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伤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戏楼。
“看到了?”白七七低声问。
“看到了。”林阳点头,“她在舞台上。”
程砚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舞台和斑驳的幕布。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姑姑……”他的声音发颤,“她还在那里?”
“嗯。”林阳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团暗红色的光。光团的边缘有一些细碎的裂痕,像是一面快要破碎的镜子。裂痕里有更深的颜色在流动,像是血。
“她的魂魄不完整。”林阳皱眉,“碎了。”
白七七也凑过来,歪着头看了半天:“确实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碎片还在,但拼不回去。”
“能拼回去吗?”
白七七犹豫了一下:“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很精细的操作,像拼一幅被打碎的瓷碗。而且……”她咬了咬嘴唇,“要用妖力把每一片碎片粘回去,很耗精力。”
林阳看着她。
“你别看我。”白七七别过头去,“上次帮那个花店已经累个半死,这次比上次难十倍。我又不是你的免费劳动力。”
“没让你免费。回去给你买火腿肠。”
“十根。”
“三根。”
“八根。”
“五根,不能再多了。”
“成交。”白七七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但你要记住,你又欠我一次。”
林阳没有反驳,转头看向程砚白:“程先生,你姑姑生前有没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或者有没有什么人对她做过什么?”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
“我查过。”他慢慢地说,“姑姑年轻的时候,是这一带最红的花旦。她的杜丽娘唱得一绝,场场爆满。但那时候戏班子的规矩大,女戏子不能有自己的家,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一辈子都得献给戏。”
他顿了顿。
“但姑姑爱上了一个人。是个画师,专门给戏班子画海报的。两个人好了三年,后来被班主发现了。班主把画师赶走了,把姑姑关在戏楼里,不让她出门。没过多久,姑姑就……”
“就什么?”
“就有了身孕。”程砚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班主怕坏了戏班子的名声,找了个江湖郎中,给姑姑灌了药。孩子没了,姑姑的身体也垮了。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在舞台上哭,一边哭一边唱。后来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站在台上唱《寻梦》,唱着唱着就倒了。再也没有起来。”
白七七的手攥紧了。
林阳感觉到她身上的妖气在微微波动,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水。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个班主呢?”白七七问,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林阳听出了平静底下压着的那团火。
“早死了。”程砚白说,“十几年前就死了。但姑姑的魂还是没走。”
“因为她等的不是班主。”林阳说。
“那她等的是……”
“那个画师。”林阳站起来,“她等的是那个画师。她被困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刻,被困在舞台上,困了三十年。她要的不是报仇,是一个交代。”
程砚白的眼眶也红了:“画师叫沈鹤鸣。我查过,他被赶走之后去了南方,后来听说……听说也去世了。十年前走的。”
“死了?”白七七的声音一下子变了,“那她的执念怎么办?她等了三十年,等的人已经死了,她岂不是要永远困在这里?”
林阳没有说话。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团暗红色光芒的面前。离得近了,他能感觉到那股悲伤的气息更加浓烈,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包裹着他的全身。
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昆曲。女人的声音,婉转凄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
林阳闭上眼睛,把感知力开到最大。
那团暗红色光芒的内部,他看到了更多的画面。
一个女人,年轻,漂亮,站在舞台上,台下掌声如雷。她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找到了一个角落里的年轻男人——画师。两个人隔着整个戏楼对视,她笑了,笑得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然后是黑暗。班主的脸,凶狠,扭曲。药碗摔碎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溅开来,像血。她蜷缩在角落里,肚子疼得打滚,血从裙摆下面渗出来,染红了地板。
最后是舞台。空荡荡的舞台,只有她一个人。她穿着戏服,唱着《寻梦》,唱着唱着,嘴角流出血来。她低头看着那些血滴在白色的水袖上,像一朵朵梅花。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演的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她轻声说,“可我呢?我为情而死,却生不了了。”
画面消散了。
林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白七七站在他旁边,表情很少见地严肃。
“看到了?”
“看到了。”林阳深吸一口气,“她的魂魄碎片里有记忆。完整的记忆。她知道沈鹤鸣死了。她知道。”
“那她还等什么?”
“她不等。她被困住了。”林阳皱眉,“她的魂魄碎得太厉害了,碎片之间没有连接,每个碎片都在重复自己的那段记忆,循环往复。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白七七沉默了。
“有办法。”她突然说。
“什么办法?”
“用妖力把她的碎片拼回去。不是简单地粘起来,而是……帮她重新连接那些记忆。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知道沈鹤鸣已经死了,知道该走了。”白七七咬了咬嘴唇,“但这需要进入她的魂魄内部,在她的记忆里穿行。很危险。”
“危险在哪里?”
“如果我在她的记忆里迷路了,我的魂魄也会被困住。到时候你就有两个鬼要超度了。”
林阳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那就不做。”
“不做?”白七七瞪大眼睛,“不做她就要永远困在这里!三十年!再过三十年她还是这样!每天晚上在台上哭,哭到戏楼塌了,哭到这条巷子没了,她还是在这里!”
“那也不能拿你冒险。”
白七七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阳,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害羞,而是一种……不知所措。
“你……你管我冒不冒险。”她别过头去,声音突然变小了,“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你是我的助手。”林阳说,“助手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谁要你负责了!”白七七的声音又拔高了,但耳朵尖红了,“我自己能保护好自己!我是狐族公主!三百年的修为!你一个凡人,有什么资格操心我的安全!”
“那你耳朵红什么?”
白七七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然后意识到自己上了当,气得直跺脚:“林阳!你混蛋!”
程砚白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突然吵起来,完全插不上嘴。
白七七吵着吵着,突然安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林阳,眼神变得认真。
“我能做到。”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六条尾巴,修为在狐族年轻一辈里排前三。这点事,难不倒我。”
“你不是说很危险吗?”
“危险的事就不做了?”白七七歪着头看他,“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去破方岚的阵?你明知道那是送死。”
林阳没有说话。
“你自己都做过的,凭什么不让我做?”白七七的语气变得软了一些,但还是很倔,“再说了……她等得太久了。三十年。再等下去,她的魂魄会彻底碎掉,到时候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林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一起进去。”他说。
白七七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魂魄进入她的记忆,我留在外面帮你看着。如果你迷路了,我把你拉回来。”
“你行吗?”白七七有些怀疑,“你又没有妖力。”
“我有感知力。”林阳说,“我能看到魂魄的连接点。你进去之后,你的魂魄和她之间的连接,我能看到。只要你没断联,我就能找到你。”
白七七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里面真的出事了,你别管我。先把她的魂魄拼好,把她送走。然后你自己跑。”
林阳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纯阴之体,你对魂魄的连接比我强。如果你也被困在里面,我们两个都出不来。”白七七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她平时的样子,“但如果你在外面,至少还能想办法救我。”
“那你呢?”
“我是狐族。”白七七难得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点的骄傲,“狐狸有九条命,我才用了三条。还有六条呢,够用。”
林阳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七七已经转身走向舞台了。
她在舞台中央坐下,双腿盘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银白色的妖气从她体内缓缓溢出,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准备好了吗?”她问。
林阳走到她身边,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感知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魂魄上。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