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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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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雨的骸骨被起出的那天,陈守山在槐树下坐了一整天。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那把锈迹斑斑的二胡,手指一下一下地拨着琴弦。断断续续的音符从指尖漏出来,像是一个老人在回忆一段很长的往事。

白七七蹲在二楼的窗台上,托着腮看他。

“他为什么不哭?”她问。

林阳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哭够了。”他说,“三十七年,该流的泪早就流完了。”

“那他为什么不走?太阳都下山了。”

“因为那是她最后待过的地方。”林阳说,“坐在这儿,离她近。”

白七七沉默了一会儿,从窗台上跳下来。

“我要去帮他。”

“帮什么?”

“帮他把那把二胡修好。”白七七说,“琴弦都锈断了,琴筒也裂了。他拨了一整天,一个完整的调子都弹不出来。沈秋雨走的时候带着二胡,他手里也得有一把好的。”

“你会修二胡?”

“不会。”白七七理直气壮,“但我有妖力。妖力什么都能修。”

“妖力不能修二胡。”

“你怎么知道?你试过?”

“我没试过也知道。”

“那你修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行?”

林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逻辑死循环。

白七七已经跑下楼了。

她跑到陈守山面前,蹲下来,看着那把二胡。琴筒上的蟒皮已经破了两个洞,琴弦只剩一根,还锈得发黑,琴弓上的马尾毛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孤零零地挂着。

“陈爷爷,”白七七抬头看着他,“这把二胡,能让我试试吗?”

陈守山低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会修?”

“不会。但我可以试试。”

陈守山沉默了一会儿,把二胡递给她。

白七七接过二胡,捧在手里,闭上眼睛。银白色的妖力从指尖流出,像丝线一样缠绕在琴筒上,渗进每一道裂缝里。

琴筒上的裂纹开始愈合。不是被胶水粘起来的那种愈合,而是像伤口长新肉一样,木头的纹理重新连接,裂缝一点一点地消失。

琴弦上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银色的光泽。断掉的弦重新接上,像两根细细的银蛇,从琴轴一路蜿蜒到琴筒。

琴弓上的马尾毛一根一根地长出来,白色的,柔韧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白七七的额头出了汗,脸色有些发白,但她没有停。

最后一道裂纹愈合的瞬间,二胡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不是琴弦被拨动的声音,而是木头本身在震动——像一棵沉睡了很多年的老树,终于等到了春天。

白七七睁开眼睛,把二胡递还给陈守山。

“好了。”她喘了口气,“您试试。”

陈守山接过二胡,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关节肿大,微微变形,但当他拉动琴弓的那一刻,所有的粗糙都消失了。

琴声响起来。

不是断断续续的,而是完整的、流畅的、像一条河一样从琴筒里淌出来的。

是《茉莉花》。

白七七蹲在他面前,听着那首曲子,眼眶又红了。

陈守山拉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停在琴弦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小时候,最喜欢这首歌。”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次放学回来,一边跑一边唱,辫子在身后甩啊甩的,像两只蝴蝶。”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

“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他说,“我在南方,一个人在工棚里躺着,不知道她出了事。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她站在槐树下唱歌,唱着唱着就不见了。我吓醒了,一夜没睡。第二天收到信,说她失踪了。”

白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找了她三十七年。”陈守山低头看着手里的二胡,“去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每次听说有人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我就跑过去。一次一次地跑,一次一次地扑空。后来我不跑了,回到这里,守在这棵树下。我知道,她要是回来,一定会先来看这棵树。”

他顿了顿。

“她果然在这儿。”

白七七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陈爷爷,她走的时候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陈守山抬起头。

“她说,让您放心走。别等她了。”

陈守山愣住了。

“她说,她在您心里永远是二十二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这样就够了。”白七七的声音在发抖,“她说,您等了她三十七年,够久了。该放下了。”

月光下,陈守山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三十七年的等待,三十七年的寻找,三十七年的不肯放弃,全部化作两行浊泪,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滑落。

他抱着二胡,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白七七站在他面前,也想哭,但忍住了。她转过身,跑回楼道里,一头扎进林阳怀里。

“你不是说不哭了吗?”林阳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

“我没哭!”白七七闷在他胸口,声音瓮瓮的,“我就是……就是抱一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就当我每次都要抱!”

林阳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行了,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这是最后一件干净的了。”

“骗人。你昨天刚买了两件新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翻你柜子了。”

“你——算了,不想问了。”

白七七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她没有抬头,就那么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

“林阳。”

“嗯。”

“你说,爱一个人,能爱多久?”

林阳想了想。

“不知道。”

“三十七年够不够久?”

“够久了。”

“那五十年呢?一百年呢?”

“太久了。人会累的。”

“可他不累啊。”白七七的声音很轻,“他等了三十七年,还是放不下。”

“他不是放不下。”林阳说,“他是不想放。放下比等更累。”

白七七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但眼睛亮亮的。

“林阳,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又怎么了?”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你不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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