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贺言与若棠
贺言打电话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林阳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白七七还在睡,六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大茧,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散在枕边的头发。她的嘴巴微张,呼吸很轻很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哼,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林阳把手机调到静音,走到阳台上,关上了推拉门。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贺言的声音传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那个说话总是短促有力、像刀切豆腐一样利落的人,此刻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她记得了。”
林阳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秋天的晨光照在树冠上,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在光里泛着嫩绿色,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
“记得什么?”
“所有的事。”贺言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她记得她奶奶,记得她小时候养的猫,记得她读过的学校、穿过的护士服、吃过的每一顿饭。她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记得我送她的第一束花是雏菊,不是玫瑰,她不喜欢玫瑰。她记得我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看过的每一场电影,吵过的每一次架。她什么都记得。”
林阳没有说话。他听到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压抑着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控制不住。
“她说,她这两年里,一直觉得心里有一个洞。不是疼,是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但不知道是什么。她每天醒来都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想不起来。她去医院复查的时候,看到走廊里的医生和护士,觉得那应该是她的世界,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她回家的时候,路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园,看到那棵樱花树,觉得那棵树在等她,但她不知道等的是什么。”
贺言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昨天夜里,她突然坐起来,跟护工说要打电话。护工问她打给谁,她说——打给贺言。她说她记得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她的脑子里响了一整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她记不清是谁的声音,但她知道,那个声音很重要。”
“然后呢?”
“然后她拨了我的号码。我接起来的时候,她那边很安静,安静得我以为她挂了。过了很久,她叫了我的名字。她说——贺言。就两个字。但那两个字——”
他说不下去了。
林阳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很重的呼吸,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那两个字,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语气、语调、尾音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我听了两年‘你是谁’,听了两年‘我们不认识’,听了两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做好了听一辈子的准备。但她叫了我的名字。她记得我的名字。”
林阳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蓝色正在一点点褪去,云层的边缘开始泛出淡金色的光。
“恭喜。”
“谢谢你。”贺言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是刻意维持的,底下还是有暗流在涌动,“谢谢你和白七七。阮宁跟我说了,是你们——”
“不是我。是白七七。是她感应到了铜钱里的记忆碎片,是她知道怎么引导碎片回到魂魄里。我只是帮忙。”
“那也谢谢你。也谢谢她。”贺言顿了顿,“若棠想见你们。她想知道是谁帮了她。”
“等你们有空的时候。不急。”
“好。”
挂了电话,林阳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远处早餐铺子的油条味。楼下有个老大爷在遛狗,那只柯基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闻闻树根,老大爷拽着绳子喊“快走快走”,柯基不理他。
林阳转过身,发现推拉门被拉开了一道缝,白七七的脑袋从缝里探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你在跟谁打电话?”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贺言。”
“沈若棠想起来了?”
“嗯。”
白七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不是平时那种嚣张的、得意的、抢到火腿肠之后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柔的、像晨光一样慢慢展开的笑。
“那就好。”她说着,把脑袋缩回去,推拉门关上了。
林阳走进客厅的时候,她已经窝回了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她的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晃了两下,像是在打一个满意的拍子。
林阳没有吵她。他走进厨房,开始煮面。今天多放了一个鸡蛋。
沈若棠出院那天,林阳和白七七去医院接她。其实是白七七坚持要去的,理由是“人家刚恢复记忆,需要朋友在身边”。林阳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不是因为逻辑对,而是因为白七七想去。
医院的走廊被上午的阳光照得通亮,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稀饭味。他们在住院部楼下看到了贺言。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剪短了,下巴刮得很干净。他的黑眼圈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熬了很多夜的疲惫,而是一种熬了很多夜之后终于看到天亮的明亮。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雏菊。白色的,小小的,用牛皮纸包着,没有丝带,没有装饰,简单得像一个刚学会送花的人。
“你买花啦!”白七七凑过去看,“白色的,好看!比玫瑰好看!”
“她不喜欢玫瑰。”贺言说。
三个人上了楼。沈若棠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单人病房,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她的名字和床号。贺言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沈若棠坐在床边。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很好。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亮,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泉水一样的清澈。看到贺言进来,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林阳想起了那些记忆碎片里的画面——樱花树下,年轻的贺言递给她一束花,她接过来,脸红了。那个笑容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贺言。”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稳,很清晰,像在确认什么。
贺言走过去,把花递给她。“给你的。”
沈若棠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雏菊。你还记得。”
“我记得所有的事。”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瘦,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那是当护士养成的习惯。贺言的手很黑,很粗,指节上有茧——那是握枪握出来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黑一白,一粗一细,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在入海口汇合。
白七七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只手,鼻子酸了。她拉了拉林阳的袖子,小声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林阳点了点头。
“沈若棠,”白七七在门口喊了一声,“我叫白七七!他是林阳!我们就是——就是帮忙的那个人!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沈若棠转过头,看着他们。“你们就是——”
“对对对就是我们!不用谢!应该的!贺言帮了我们很多忙!我们这是还人情!”白七七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你们聊你们聊!我们先走了!”
她拉着林阳跑了。跑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她弯着腰喘气,双手撑着膝盖。
“你跑什么?”林阳问。
“不跑干什么!站在那里当电灯泡吗!”
“你可以好好说再见。”
“我说了!我说了‘你们聊你们聊我们先走了’!这不是再见吗!”
“你说的是‘不用谢应该的’。”
“那也差不多了!”
林阳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喘着气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白七七看到他嘴角翘起来,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
“没有。”
“有!你每次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我上次就说过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
白七七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谁、谁观察你了!我是——我是顺便看到的!你站在我旁边,我不小心看到的!不是故意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