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春天的约定
二月末的最后一个晚上,白七七趴在窗台上数星星。
城里的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散落在夜空中,像一把被谁随手撒出去的碎钻。但她数得很认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十几颗就乱了,又重新来过。她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银白色的,和月光一个颜色。
“林阳,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
“不知道。”
“我觉得有。不然它们亮着干什么?没人看的话,亮着多没意思。”
“也许有人看。在很远的地方。”
“比废园还远?”
“比废园远多了。比这个城市远,比这个国家远,比这个地球还远。”
白七七想象了一下那个距离,想象不出来。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那他们能看到我们吗?”
“也许。如果他们有足够好的望远镜。”
“那他们能看到窗台上的纸吗?能看到木雕吗?能看到你煮面吗?”
“看不到。太远了。”
“那他们能看到什么?”
“一颗蓝色的星球。很小,在宇宙里像一粒灰尘。”
白七七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还数什么星星。星星看不到我们,我们也看不到他们。”
“但我们能看到星星。够了。”
白七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又开始数了,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八颗的时候,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被风吹了一下,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伸手把藤蔓拨开,又忘了数到几了。
“不数了。”她把脸埋进胳膊里,“明天再数。”
林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和那几缕散落在肩膀上的银白色头发。“明天阴天,看不到星星。”
“那就后天。后天再数。反正星星一直在那里。跑不掉的。”
林阳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夜空,那颗最亮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了一下,像是在眨眼睛。跑不掉的。星星跑不掉,树跑不掉,窗台上的纸跑不掉。她也跑不掉。她说了,要住一辈子。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少一天都不是。
“白七七。”
“嗯。”她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春天来了。”
白七七抬起头。窗外的风还是凉的,但她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冬天的那种干冷的风,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软软的风,里面有泥土化冻的气息,有树枝发芽的气息,有远处河水解冻的气息。
“真的来了。”她趴在窗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闻。”
“明天去废园看看。桂花树该发芽了。”
“好。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白七七就起来了。她穿上了那件白色的棉袄——帽子上的毛球经过一个冬天已经有些塌了,但她觉得塌了更好看,像耷拉着耳朵的小兔子。她把木雕从窗台上拿下来,用软布轻轻擦了一遍,放回去的时候,在木雕旁边放了一小碟水。
“树,春天来了。你喝点水。等我们从废园回来,告诉你桂花树长多高了。”
木雕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女人的表情像是在笑。
两个人出了门。街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冰碴子。路边的小店都开了,早餐铺子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白七七买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又递到林阳嘴边。
“你吃一口。”
“不饿。”
“吃一口嘛。我一个人吃不完。”
“你每次都说吃不完,每次都吃完了。”
“这次是真的吃不完!你看,这么大一根!”
林阳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口。油条很脆,在嘴里发出咔嚓的声响。白七七看着他嚼,笑了。“好吃吧?”
“嗯。”
“那你再吃一口。”
“不用了。你吃。”
“你吃嘛!”白七七又把油条递到他嘴边,林阳只好又咬了一口。白七七满意了,把剩下的油条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废园的雪也化了。桂花树站在阳光里,枝条上的冰碴子化成了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枝头冒出了一些嫩绿色的芽,很小,像一颗颗绿色的米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们在。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上,星星点点的,像谁用笔尖点上去的。
白七七蹲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新芽。“林阳,你看!发芽了!”
“看到了。”
“好多!比去年多!你来看,这根枝条上有四个!去年才两个!”
林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那些新芽确实比去年多了,也更饱满,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汁液在流动。这棵树在长。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密。
白七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根最低的枝条。指尖触到新芽的瞬间,她的手指颤了一下。“是活的。暖暖的。树是活的。”
她把脸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新芽,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闻。春天的味道。树的味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过身,看着废园深处。那里有一片圆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冬青,冬青绿得发亮。花坛旁边有一张长椅,深绿色的,漆有些剥落了。那是那棵老槐树曾经站过的地方。
白七七走过去,坐在长椅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林阳,过来坐。”
林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从废园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早餐铺子的油条味。
“林阳,你说,那棵老槐树在的时候,春天发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满树都是新芽,嫩绿色的,像挂了一树的翡翠。风一吹,沙沙的,像在说话。”
“说什么?”
“说——我醒了。春天来了。”
白七七笑了。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像棉花糖。远处有鸽子飞过,鸽哨的声音在风里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口哨。
“林阳,我们以后每年春天都来看这棵树。”
“好。”
“看它发芽,看它长大,看它开花。”
“好。”
“看它长成很大很大的一棵树,比那棵老槐树还大。”
“好。”
“你只会说‘好’吗?”
“嗯。”
白七七笑了。她靠在林阳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很轻,树的沙沙声很轻,远处鸽哨的声音也很轻。一切都是轻轻的、缓缓的、暖暖的。
“林阳。”
“嗯。”
“春天真好。”
“嗯。”
“你在真好。”
林阳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棵桂花树在阳光里轻轻地摇。新芽在枝头一点一点地展开,很慢,慢到看不出来。但它们确实在展开。一天一天地,一片一片地,像那些窗台上的纸,一张一张地贴上去,不知不觉就贴满了一整面墙。
春天就是这样来的。不是一夜之间,是慢慢地、悄悄地、在你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来了。等你发现的时候,树已经绿了,花已经开了,风已经暖了。她已经在你身边坐了一整个冬天了。
“白七七。”
“嗯。”她的声音懒懒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契约的事,我想过了。”
白七七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什么事?”
“一千件灵异事件。按照现在的速度,确实要一百年。”
“那怎么了?”
“一百年太久了。”
白七七的脸色变了。“你——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林阳看着她,“是改契约。”
“改什么?”
“改时间。从一千件改成不限件数。从一年改成不限时间。”
白七七愣住了。
“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不用契约,不用条件。火腿肠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衣柜塞不下了就再买一个,t恤洗成粉色也没关系。你愿意住在这里,就一直住着。”
白七七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连手指尖都在发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小。“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走了。契约作废。你想留就留,不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