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别扭
白七七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厉害,连脖子都红了。“你——你一个人来废园干什么?”
“来看树。来看你每天看的那棵树。想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它。”
“那你知道了?”
“知道了。因为它安静。它听了八十七年的话,什么都不说。你说话的时候,它听着。你不说话的时候,它也听着。它不会嫌你烦,不会嫌你吵,不会嫌你把t恤洗成粉色。它只是听着。听着就够了。”
白七七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你——你是说树,还是说你?”
“都是。”
她站在原地,哭得说不出话。林阳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像那棵树一样。风从废园外面吹进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过了很久,白七七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林阳。”
“嗯。”
“我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好。”
“想骂你就骂你。”
“好。”
“想咬你就咬你。”
“……别咬脸。”
白七七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不是咬,是亲。很轻,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转过身,大步往废园外面走,尾巴在身后晃得厉害,像一面在风中飘扬的银白色旗帜。
“走了!回家!饿了!你煮面!加火腿肠!两根!”
林阳摸了摸被亲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得很高。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窄巷子里。这次她没有走在前面,而是走在他旁边。巷子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她的尾巴从裙子底下冒出来了,他没有提醒她。尾巴在他手背上扫过,毛茸茸的,暖暖的。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条尾巴。尾巴尖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卷了卷,没有缩回去。
“林阳,你握着我尾巴了。”
“嗯。”
“很痒。”
“嗯。”
“你——你不松开吗?”
“不松开。”
白七七没有说话。她的脸红红的,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翘着。两个人走出巷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手指细细的,嵌在他的指缝里,刚刚好。
“林阳。”
“嗯。”
“以后出门都要牵着。”
“好。”
“在家也要牵着。”
“怎么煮面?”
“煮面的时候不用。煮完再牵。”
“好。”
“吃饭的时候牵。”
“一只手怎么吃饭?”
“你用右手吃饭,左手牵我。我用左手吃饭,右手牵你。我左手不会用筷子,你教我。”
“好。”
“你只会说‘好’吗?”
“嗯。”
白七七笑了。她握紧了他的手,走在春天的阳光里。街边的早餐铺子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她买了根油条,咬了一口,递到他嘴边。
“你吃一口。”
“不饿。”
“吃一口嘛。我一个人吃不完。”
“你每次都说吃不完,每次都吃完了。”
“这次是真的吃不完!你看,这么大一根!”
林阳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口。油条很脆,在嘴里发出咔嚓的声响。白七七看着他嚼,笑了。“好吃吧?”
“嗯。”
“那你再吃一口。”
“不用了。你吃。”
“你吃嘛!”她又把油条递到他嘴边,林阳又咬了一口。白七七满意了,把剩下的油条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回到家,白七七换了衣服,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盆七里香。四片叶子,绿绿的,圆圆的,在风里轻轻晃。
“七里香,我今天学会了一件事。”
叶子晃了晃。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用变。还是原来的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他就骂他,想咬他就咬他。他不会嫌你烦,不会嫌你吵。他只会站在那里,像树一样。听着。听着就够了。”
叶子又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白七七笑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纸,用红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贴在窗台上。
“今天学会了一件事。喜欢一个人不用变。还是原来的自己。”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喜欢”的“喜”少了一横,“事情”的“事”多了一个点。但她觉得没关系。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写了。写了,他就看到了。看到了,他就知道了。
窗台上的纸又多了一张。从窗台的左边贴到右边,从上面贴到下面,密密麻麻的。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不同的字——有的写天气,有的写心情,有的写今天吃了什么,有的写林阳又跟她抢火腿肠了。但今天这张不一样。今天这张写的是——喜欢一个人不用变。
林阳站在她身后,看到了那张纸。他没有说话,只是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黑笔,在纸的背面写下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
“你不用变。我来变。”
白七七没有看到那行字。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盆七里香,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晃。阳光照在她的尾巴上,照在那些银白色的毛上,每一根都在发光。
她不用变。他还是他。窗台上的纸还会继续贴,七里香还会继续长,桂花树还会继续高。春天会走,但会回来。夏天会来,也会走。秋天、冬天,都一样。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但窗台在这里,纸在这里,木雕在这里。她在这里,他也在这里。手握着手的温度在这里,油条一人一口的味道在这里,尾巴被握住的痒在这里。
这些就够了。比“喜欢你”还够,比“我也喜欢你”还够。够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