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桂花开了

小雨出院那天，白七七特意去超市买了一大袋水果，苹果、香蕉、葡萄，还有一盒草莓——红艳艳的，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像一盒小小的红灯笼。她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嘴里哼着歌。林阳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沈若棠托他带的牛奶和饼干。

“你说小雨还记得我们吗？”白七七回过头问。

“记得。”

“你怎么知道？”

“她醒了之后发的第一条消息是‘谢谢’。贺言转给我们的。”

“那是对贺言说的。不是对我们。”

“她让贺言转的。就是对我们说的。”

白七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转回去继续走。医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亮。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尽头食堂飘来的稀饭味。白七七走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小护士叫住了她。

“你是来看林小雨的？”

“是啊。”

“她在三楼康复科，305病房。”小护士看了看她手里的水果袋，“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白七七想了想，又补充道，“她妈妈的朋友的朋友。”

小护士笑了，没有再问。

305病房的门开着。小雨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比照片上长了很多，垂到腰际。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病号服，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汪被雨水洗过的泉水。女人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皮削得薄薄的，从头到尾没有断。

白七七在门口站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框。小雨转过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你是白七七？”

“你认识我？”

“妈妈跟我说了。你们找到我的。”小雨的目光移到林阳身上，“你是林阳。你走进来了。走到那个很黑的地方，敲了门。我看到了。”

林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七七把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把草莓拿出来，放在小雨手边。“给你的。很甜的。”

小雨拿起一颗草莓，看了看，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好甜。”

“是吧！我挑了好久的！每一颗都是红的，没有白的，没有烂的。超市阿姨说这批草莓最好，我就全买了。”

女人笑了，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推到小雨面前。“慢点吃，别噎着。”

小雨吃了一块苹果，又吃了一颗草莓，腮帮子鼓鼓的。她看着白七七，忽然问：“你尾巴呢？”

白七七愣了一下。“什么尾巴？”

“你的尾巴。我在地下室里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但有一天，我看到了一道光。银白色的，很长，像一条河。它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我面前。我碰了一下，很暖。从那以后，我就不怕了。我知道有人在找我。那个光是你的尾巴。”

白七七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尾巴从裙子底下冒出来了，六条银白色的大尾巴在病房里晃了晃。小雨的眼睛亮了。

“就是它。我看到的。很漂亮。”

白七七的脸红了。她把尾巴塞回去，塞了好几次才塞好。“你、你好好休息。草莓吃完了我再给你买。苹果也吃完了我再给你削。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着。等出院了，去我那儿玩。我窗台上有一尊木雕，很老了，会发光。还有一盆七里香，开花了，很香。还有一面镜子，是朋友做的，桂花树的木头。还有好多纸，贴在墙上，写满了字。你都看到了就知道了。”

小雨笑着点头。女人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白七七，嘴唇动了动。“谢谢。”

“不用谢。”白七七握住她的手，“你也要好好的。头发白了的，养一养就黑了。多吃黑芝麻，林阳说的。黑芝麻对头发好。他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这个他说得对。”

女人笑了。白七七也笑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白七七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鞋尖一下一下地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

“林阳。”

“嗯。”

“小雨说她在底下看到了我的尾巴。银白色的，像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

“嗯。”

“可是我从来没有把妖力放到那么远过。城北到城南，几十公里。我的妖力没有那么远。”

“也许不是妖力。是你。”

白七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意思？”

“是你想找到她。你每天都在想。想她在地下室里冷不冷，饿不饿，怕不怕。你想了三天。你的想法变成了一道光，流到她面前。她碰到了，就不怕了。”

白七七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会。”

“骗人。你以前只会说‘嗯’‘好’‘不知道’。”

“现在也会。”

“那你现在多说几句。”

林阳想了想。“你尾巴很好看。草莓很甜。今天天气很好。你站在阳光里，比草莓甜，比天气好。”

白七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她猛地转过身去，大步往前走。“你、你说什么呢！谁让你说这些了！”

“你让我多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些！我说的是——说的是——”

“是什么？”

“是——”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更气了。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她的尾巴又冒出来了，在身后晃得厉害，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像六面迎风飘扬的旗子。

林阳跟在后面，嘴角翘得很高。

九月的第一天，废园的桂花树开了。不是满树都开，只有几簇，藏在叶子中间，小小的，金黄色的，像几颗被遗忘在绿叶丛中的小星星。但香味已经很浓了，从废园飘出来，飘过整条街，飘到窗台上，飘进白七七的鼻子里。

她正在给七里香浇水，闻到香味，手停了。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漫过了花盆，淌到窗台上，她都没有察觉。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壶，鼻子一吸一吸的，像一只闻到食物的小狐狸。

“林阳！桂花开了！”

林阳从厨房探出头。“开了？”

“开了！你闻！好香！”

林阳走过来，站在窗台前。风从废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甜甜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桂花糕。

白七七放下水壶，跑到门口，又跑回来。“走！去看！”

两个人出了门。白七七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沈若棠送的，淡黄色的，说跟她的尾巴很配。她转了一圈，问林阳好不好看。林阳说好看。她又转了一圈，说你是不是敷衍我。林阳说不是。她说那你再说一遍。林阳说好看。她说你说三遍。林阳说好看好看好看。她满意了。

废园的桂花树下站着几个人。楼下的老太太在，拄着拐杖，仰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小花。柯基也在，蹲在树根旁边，仰着头，鼻子一抽一抽的。主人站在旁边，手里拽着绳子，这次没有催它走。

白七七跑过去，站在树下。“开了！真的开了！”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等了一个夏天，终于开了。”

“您也来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