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等待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白七七在废园捡到了一只狗。很小,灰白色的毛,耳朵耷拉着,缩在桂花树根旁边,浑身发抖。看到白七七,它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尾巴在泥地上轻轻扫了一下。白七七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狗没有躲,把脑袋拱进她的手心里,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头很凉,鼻子很干。
“林阳,有只狗。”
林阳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眼。“病了。”
“能治好吗?”
“不知道。”
白七七把狗抱起来,很小,轻得像一团棉花。四条腿细得像筷子,肋骨一根一根的,隔着皮毛都能数清楚。狗把头靠在她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又扫了一下。白七七把围巾解下来裹住它,往家走。
到了宠物医院,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圆框眼镜,摸了摸狗的肚子,翻了翻眼皮,听诊器在胸口听了半天。“营养不良,寄生虫,还有肺炎。烧得很高。再晚两天就救不回来了。”
“能救吗?”
“能。但要住院。至少要一周。”
白七七看着笼子里的狗。它蜷缩成一团,鼻头干裂,呼吸很急,肚子一抽一抽的。但它没有睡,眼睛一直看着白七七,尾巴在身下轻轻扫了一下。
“住院。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治。”
林阳去交了费。白七七蹲在笼子前面,把手伸进去,狗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头还是凉的。
“你叫什么名字?”
狗看着她。
“你没有名字?我给你起一个。”白七七想了想,“叫年糕。你白白的,软软的,像年糕。好不好?”
狗的尾巴扫了一下。
年糕住院那一周,白七七每天都去。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带火腿肠,带罐头,带自己煮的鸡胸肉。年糕第一天不吃东西,第二天喝了一点水,第三天舔了半根火腿肠,第四天吃完了一整个罐头。第五天,白七七推开医院的门,年糕从笼子里站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白七七把它抱出来,它舔她的脸,舔她的鼻子,舔她的下巴,舔得满脸都是口水。
“好了好了,够了够了。”白七七笑着躲,年糕不依不饶,舔了又舔。医生站在旁边笑。“它好了。可以出院了。”
“带回家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按时喂药,注意保暖,别着凉。过两周来打疫苗。”
白七七把年糕抱回家,放在窗台上。年糕站在木雕旁边,闻了闻木雕,打了个喷嚏。又闻了闻绿萝,又打了个喷嚏。闻了闻七里香,这次没有打喷嚏,歪着头看了半天。
“那是花,不能吃。”白七七把它抱下来,放在沙发上,“你睡这里。跟我睡。林阳睡那张沙发,我们睡这张。”
“我为什么睡那张?”林阳从厨房探出头。
“因为年糕要睡这张。你总不能跟年糕抢吧。”
林阳看着那只灰白色的小狗,它正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白七七的腿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在沙发垫上轻轻扫。林阳没有说话,端着两碗面放在茶几上。白七七一碗,自己一碗。年糕闻到面香,抬起头,鼻子一抽一抽的。
“你不能吃。太咸了。”白七七把碗端高。年糕看着面,又看着白七七,呜了一声,把下巴重新搁在她腿上。
白七七用筷子夹了一小截面条,在开水里涮了涮,放在手心里。年糕舔了舔,嚼了嚼,咽了,尾巴摇了起来。
“就一口。不能多吃。”
年糕又呜了一声,但没有再要。它把头埋进白七七的腿缝里,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白七七低头看着它。很小,灰白色的毛,耳朵耷拉着,鼻头还有一点干。睡得很沉,肚子一鼓一鼓的,四条腿在梦里蹬了几下,像在追什么东西。
“它梦到什么了?”白七七轻声问。
“梦到以前的事。也许在追谁。”
“追到了吗?”
“不知道。也许追到了。”
年糕的腿不蹬了。它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脚朝天,睡得像个毛球。白七七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暖烘烘的,一起一伏。
“林阳。”
“嗯。”
“你说它以前的主人呢?不要它了?”
“也许不是不要。是不能。”
白七七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它身上没有项圈,没有芯片。毛很久没有修过,指甲很长,耳朵里有泥。它在外面流浪了很久。不是一天两天,是很久。”
“那它以前的主人呢?”
“也许病了。也许搬走了。也许不在了。”
白七七把年糕抱起来,贴在胸口。年糕在梦里哼了一声,把脑袋拱进她的下巴底下。
“它等了好久。等人来找它。没有人来。它就自己找。找了好久,找到废园,找到桂花树下,找到我们。”
“嗯。”
“它等到了。”
“嗯。”
白七七把年糕放在沙发上,盖好毯子。年糕在梦里舔了舔嘴,尾巴扫了一下。
第二天,白七七去宠物店买了狗窝、狗碗、狗粮、狗零食、狗玩具、狗梳子、狗 shampoo。林阳说一只小狗用不了这么多东西。白七七说用得了。年糕要在这里住很久,东西要备齐。林阳没有再说。
年糕对新窝很满意,在里面转了三圈,趴下,又转了三圈,又趴下。反复了五六次,终于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把下巴搁在窝边上,看着白七七。白七七在窗台上贴新纸,年糕就看着。白七七给七里香浇水,年糕就看着。白七七趴在窗台上数桂花,年糕还是看着。白七七回头看它,它尾巴就摇一下。
“你别老看着我。你睡觉。”
年糕没有睡,还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