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空房间

七月，小暑。天热得像蒸笼，窗台上的七里香晒蔫了，叶子卷起来，花瓣落了一地。白七七把花盆搬到屋里，放在茶几上，开着风扇对着吹。年糕趴在风扇前面，舌头伸得老长，哈哧哈哧的。林阳说花不能吹风扇，会吹死。白七七说不吹会热死。林阳说花不怕热。白七七说我的花怕热。林阳没有再说话。贺言来的时候，白七七正在给七里香扇扇子。他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里是一栋老别墅，红砖，尖顶，爬满了藤蔓。窗户黑洞洞的，门廊的柱子裂了，台阶上长满了青苔。

“城西，民国时候的老房子，空了很多年了。最近有人看到里面亮灯。”

“以前出过事吗？”

“有。这栋房子的主人姓沈，做生意的，民国三十八年带着全家去了台湾。走的时候留了一个老佣人看房子。老佣人在这栋房子里守了四十年，九十年代去世了。去世以后，房子就空了。邻居说，每年七月，这栋房子会亮灯。不是整栋亮，就二楼最里面那间。亮一个晚上，天亮了就灭。每年都是同一天。”

贺言翻开笔记本。“七月十五。中元节。”

白七七扇扇子的手停了。

“邻居说，老佣人活着的时候，每年七月十五都在那间屋子里点一盏灯。说是给远行的人照路。沈家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说‘太太，我等你回来’。等了四十年，没有等到。死了以后，每年还是点灯。灯亮了四十年了。”

白七七放下扇子，拿起那张照片。老别墅在夕阳里站着，影子拖得很长。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那扇窗户后面有一盏灯。很小，很暗，但亮着。亮了很多年了。

“去看看。”

老别墅在城西一条梧桐路的尽头，路两边的梧桐树很高，枝叶交叉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即使是白天，路上也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别墅的铁门锈穿了，门牌号也掉了，只剩两个螺丝孔。院子里长满了草，有一棵枇杷树，很高，果子落了一地，烂在泥里。台阶上的青苔很滑，白七七踩上去差点摔倒，年糕在她脚边拱了一下，她稳住了。

“谢谢年糕。”

年糕尾巴摇了一下。

门锁着，但锁已经锈烂了，林阳推了一下，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老鼠屎的气味。客厅很大，沙发、茶几、柜子都还在，蒙着厚厚的灰。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笑得很温婉。画框的玻璃碎了，画纸也发黄了，但那个笑容还在。

白七七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这是沈太太？”

“也许是。”

“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老佣人等她，等了四十年。她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每年七月十五都回来。那盏灯亮着，她就知道路。她就能回来。”

白七七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灰尘在光柱里飘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她忽然觉得，他说的也许是真的。沈太太每年七月十五都回来。那盏灯亮着，她就知道路。她就能回来看一眼。看一眼这栋房子，看一眼那棵枇杷树，看一眼等了她四十年的老佣人。

她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几级已经烂了，她跳过去。年糕也跟着跳，胖胖的身体在空中扭了一下，稳稳地落在她脚边。二楼走廊很长，很暗，两边的门都关着。最里面那扇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有光，很弱，像月光透过薄云。白七七走过去，推开门。

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七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白布单，已经发黄了。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很老了，玻璃罩上全是灰，但灯芯还在燃着。火苗很小，青蓝色的，在空气里轻轻摇。灯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很严肃。但眼睛很亮，像在看着谁。

白七七站在桌前，看着那盏灯。它燃了四十年了。没有油，没有灯芯，但它还在燃。青蓝色的火苗，小小的，在空气里摇。她伸出手，挡在火苗旁边，没有感觉到热。这盏灯不需要油，不需要灯芯。它用的是等。等了四十年，燃了四十年。灯不灭，她就不死。她不死，就能等。等太太回来。

白七七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相框。“她回来了吗？”

灯没有说话。火苗摇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她每年都回来。七月十五，灯亮了，她就回来了。她看到灯了。她知道你在等她。她回来看你了。你不知道。你睡着了。你等了四十年，每年都点灯。她每年都回来。你们每年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