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心渊
整栋楼震动的那一瞬,白七七感觉脚下的地面像活物一样拱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而是从深处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藤蔓齐刷刷地绷直了,那些细如发丝的根须在半空中剧烈颤抖,发出一种高频的嗡鸣声,像无数只蚊虫同时振翅。
老周把雷击桃木往地上一顿,桃木敲击地面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嗡鸣声忽然就矮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把铁锤在桃木上敲了三下,三声过后,那些绷直的藤蔓又软了下来,重新变成垂挂的姿态,但还在微微地抖。
“它刚醒,还没搞清楚状况。”老周的声音很低,眼睛一直盯着那颗巨大的心脏,“趁它还没完全醒过来,我们动手。”
白七七把木雕贴在胸口,感觉到木雕的温度在升高。不是烫,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暖意,像一个人紧张的时候体温会不自觉地上升。木雕深处的那一点光也在变亮,从针尖那么大变成了绿豆那么大,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星。
“树在帮你。”林阳说。他一直站在白七七右边,手插在口袋里,白七七知道他口袋里装着一把刀——不是普通的刀,是他爷爷留下的,据说是用坟头的铁梨木打成的,专门对付这些东西。他一直没有拿出来,但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年糕还保持着那个攻击的姿态,尾巴低垂,耳朵前翻,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它的一只前爪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像是在试探什么。白七七从来没见过年糕这个样子——它平时连蟑螂都怕,看到苍蝇都要躲。
老周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先是一把香,黑色的,比普通的香粗了一倍,大概有筷子那么粗。他把香插在地上,地面是软的,一插就进去了,像插在泥里。然后是三个小瓷碗,白底青花,碗底各放了一枚铜钱。最后是一面镜子,巴掌大小,铜的,背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正面磨得很亮,但在蓝光里照不出人影,只能照出一片混沌的灰。
他把香点着了。黑香烧出来的烟不是灰色的,是深红色的,像血雾。血雾没有往上飘,而是贴着地面扩散开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地下室的地面,漫过那些垂挂的藤蔓,一直蔓延到那颗巨大心脏的脚下。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都重,整栋楼都跟着晃了晃,天花板上掉下来几块碎水泥,砸在地上,闷响。
老周把三个小瓷碗摆成一个三角形,碗口朝外,碗底相对。他把那面铜镜放在三角形正中间,镜面朝上。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很薄,很利,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不是铁锈,是干涸很久的血。
“姑娘,把手伸出来。”
白七七把木雕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老周握住她的手腕,用小刀在她的食指指腹上轻轻划了一道。血渗出来,不多,但很红。老周把她的手指按在铜镜的镜面上,让血涂在镜面上,涂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铜镜忽然亮了。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而是从镜面深处透出来的光,金黄色的,像夕阳。镜面上涂了血的那个圆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把周围的混沌都吸了进去,镜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亮,最后像一扇小小的窗户,映出了什么东西。
白七七凑过去看。铜镜里映出的不是地下室,不是心脏,不是任何她见过的东西。镜子里是一棵树,很大,很老,树干上全是痕迹。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是沈婆婆。七岁的沈婆婆。
白七七的手开始发抖。铜镜里的画面在动——小女孩画完了画,站起来,跑到树干前面,踮起脚尖,用树枝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字。镜头拉近了,白七七看清了那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一个“秀”字。
“它在给你看它的收藏。”老周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沉,“挖魂的吞了沈婆婆的记忆。那些记忆还没被消化,还在它身体里。铜镜照出来的,是它肚子里还没消化完的东西。”
白七七盯着铜镜,镜面里的画面变了。小女孩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靠在那棵大树下面,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被泪水洇湿了一块。姑娘把信纸贴在树干上,让泪水渗进树皮里。
画面又变了。姑娘变成了一个穿着嫁衣的新娘,坐在花轿里,从大树旁边经过。轿帘掀开一角,新娘探出头来,看了大树一眼。大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每一帧都是沈婆婆和那棵树的故事。它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记忆变成了一条河,流了几十年都没流完。
白七七的眼泪滴在铜镜上,镜面里的画面晃了晃,但没有消失。她伸手去擦镜面上的眼泪,手指碰到镜面的一瞬间,画面忽然变了——不再是沈婆婆和树的故事,而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是白七七自己。
镜面里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蹲在一棵大树下面,手里捧着一只死了的鸟。小女孩在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鸟的羽毛上。大树垂下一根枝条,轻轻地碰了碰小女孩的头发。
白七七不认识那个小女孩。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一种很深很深的、埋在骨头里的记忆告诉她,那个蹲在树下哭的小女孩,就是她。很小的时候,很远的从前,另一条命里。
她见过这棵树。梦里见过。老周画的那幅画里见过。铜镜里,此刻,她又见到了。
小女孩把鸟埋在了大树下面,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她站起来,抱住树干,把脸贴在树皮上。树皮上的那些痕迹——刻的字、钉过钉子的洞、绳子勒出来的沟——硌着她的脸,她没有躲。
镜面里的画面暗了下去,铜镜恢复了混沌的灰色,像一潭死水。
白七七抬起头,看着那颗巨大的心脏。心脏的搏动变慢了,从刚才的急促变成了缓慢的、沉重的跳动,每一下都像鼓声,闷闷的,从地下传上来,震得人胸腔发疼。
“它知道我们进来了。”老周说,“它在消化。它要把那些没消化完的东西赶紧吞掉,不让我们看到更多。”
他把铜镜从地上拿起来,擦掉镜面上的血迹,重新收进帆布包里。然后他端起那三个小瓷碗,碗底的铜钱已经变了颜色,从黄铜色变成了黑色,像被火烧过。
“铜钱替我们挡了三劫。还有七劫。”
“七劫?”林阳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它修行了上百年,魂魄分成十份,藏在十个地方。找到一份,毁掉一份,它的力量就弱一分。铜钱挡了三份,还有七份。七份里面,有一份是它的本命魂。找到本命魂,烧掉,它就死了。”
老周站起来,把雷击桃木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拿着铁锤。他看着白七七,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里,暗红色的光在跳动着。
“姑娘,接下来要你自己走了。我得留在这里,压住它的心脉。它最大的那一份魂魄在这颗心脏里,我要是不压着,它一醒,整栋楼都会塌。你们进去,找到本命魂,用火烧掉。”
“进去?进哪里?”白七七问。
老周用铁锤指了指那颗巨大的心脏。心脏的表面布满了沟回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张正在呼吸的嘴。心脏的正中央,有一条缝隙,大概一人宽,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缝隙的边缘是暗红色的,有规律地一张一合。
“进它的肚子里。”
白七七看着那条缝隙,胃里翻了一下。年糕在她脚边叫了一声,不是警告的那种叫,而是很坚定的、像是催促的那种叫。年糕已经站到了缝隙前面,回头看着她,尾巴竖得直直的。
“年糕要进去?”白七七的声音有点抖。
“它看得到你看不到的东西。带上它。”
白七七蹲下来,把年糕抱起来。年糕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她怀里,眼睛盯着那条缝隙,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林阳从口袋里把那把铁梨木刀拿了出来。刀不长,大概成人手掌那么长,刀刃是黑色的,刀柄上缠着红绳。他握刀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像握匕首那样握着,而是像握笔一样,刀尖朝下,刀刃朝外。
“我走前面。”他说。
白七七想说“不”,但看到他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她见过——他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冲动,不是逞强,是那种很安静的、想好了就不改了的神色。
她点了点头。
老周把雷击桃木插在那三个小瓷碗围成的三角形中间,桃木立住了,像一根柱子。他从包里掏出那根鲸油蜡烛,递给白七七。“蜡烛还剩一半,够用一个时辰。蓝火灭之前,你们得出来。出不来,就永远出不来了。”
白七七接过蜡烛。蓝火在烛芯上跳动着,照出她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像是她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走吧。”林阳说。
他迈出第一步。白七七抱着年糕,举着蜡烛,跟在他身后。他们走向那颗巨大的心脏,走过那些垂挂的藤蔓,藤蔓在他们经过的时候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受惊的蛇一样缩向两边。
走到缝隙前面的时候,白七七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之前那种腐朽的甜腥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无数种记忆的气味——有泥土的味道,有槐花的味道,有雨水打在热地上的味道,有旧衣服晒过太阳的味道,有桂花茶的味道,有眼泪的味道,有头发的味道,有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出现时那种酸涩的、胀胀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那些味道从缝隙里涌出来,一股一股的,像呼吸。
“它肚子里的东西,都是它从别人那里吞来的记忆。”林阳说,声音压得很低,“闻到的味道,看到的画面,都是真的。但不要陷进去。记住,那些不是你的。”
白七七把蜡烛举高了一点。蓝光照进缝隙里,缝隙很深,看不到底。缝隙的内壁是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黏液,黏液里裹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碎布片,有断掉的绳子,有干枯的花瓣,有发黄的纸屑,有小孩子的乳牙,有老人的假牙,有眼镜的碎片,有扣子,有顶针,有梳子,有断掉的头绳,有写了一半的信,有画了一半的画,有做了一半的梦。
都是被吞掉的记忆。被吞掉的人生碎片。
林阳先挤了进去。他侧着身子,肩膀擦着缝隙的内壁,那层黏液沾在他衣服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进去之后,伸出手来,把白七七拉了进去。
缝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洞穴,四壁都是暗红色的、蠕动的肉壁,肉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凸起,有的凸起像拳头那么大,有的像人头那么大,都在缓慢地起伏着,像无数个心脏在跳动。
白七七把蜡烛举高,蓝光照亮了头顶上方的空间。那些凸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蜂巢。每一个凸起的表面都是半透明的,透过那层薄膜,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有的是模糊的影子,有的是清晰的画面,有的是她看不懂的、像是某种文字一样的光纹。
年糕从她怀里探出头来,耳朵转来转去,在听什么。忽然它叫了一声,朝着左前方的一个方向。
“那边。”白七七说。
林阳走在前面,刀尖朝下,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像是在试探地面是不是实的。地面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然后弹回来,像踩在很厚的海绵上。
走了大概二十步,白七七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肉壁的深处,从那些凸起的内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一个声音。
是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在哭。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她的脚边,流过她的膝盖,漫到她的胸口。
白七七站住了。那些哭声里有一个声音她很熟悉——是沈婆婆的。不是老了以后的沈婆婆,是年轻的、刚失去丈夫的沈婆婆,靠在树干上,把脸埋在树皮里,哭得浑身发抖。
“七七。”林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但很稳,“别听。往前走。”
白七七咬着嘴唇,迈了一步。哭声没有变小,但她的心跳变大了,大到能把那些哭声压下去一点。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年糕,年糕的耳朵贴在脑袋上,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在念叨什么。它也在扛。
又走了二十步。头顶上方的那些凸起变大了,从拳头大变成了脑袋大,又从脑袋大变成了脸盆大。其中一个凸起就在她头顶正上方,半透明的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挤。
白七七抬起头,看清了薄膜下面的东西。
是一只手。一只很小的手,婴儿的手,手指张开着,指甲是粉红色的,在薄膜下面推着、按着、想要出来。
她的脚钉在了地上。那只手她见过。在她自己的梦里见过。在那棵大树下面,她埋那只死鸟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这只手。小小的,胖胖的,指甲是粉红色的。
“那是你的。”林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一次近了一些,他停下来了,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回过头看着她,“你死过一次,你的记忆也被吞过。它吞的不只是沈婆婆的,还有你的。你忘了的那些事,都在这里面。”
白七七伸出手,想去碰那个凸起。手指离薄膜还有一指宽的时候,年糕猛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她缩回了手。薄膜下面的那只小手也缩了回去,像受惊了一样。
“不要碰。”林阳走回来,握住她的手腕,“碰了,你就进去了。那些记忆会把你拉进去,你就出不来了。”
白七七把手放下来,抱紧了年糕。年糕的尾巴缠在她的手腕上,像一根绳子,把她拴在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