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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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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七七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阳光还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那只空了的、没有猫的枕头旁边。空气里还是有桂花茶的味道,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煮茶。窗台上的木雕还在,手边的那些东西还在,一切都没有变。

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台。木雕没有光。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等着那个熟悉的、淡金色的闪动。没有。木雕只是一块木头,雕成了树的形状,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里,和窗台上任何一个物件没有区别。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木雕拿起来。木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心里一紧的凉,而是一件东西本来就该有的温度——和桌子一样,和地板一样,和墙壁一样。她把它翻过来,看到底座上那道裂纹。裂纹没有变宽,也没有愈合,就那么不深不浅地横在那里,像一道不会流血的伤口。

她把木雕放回去,目光落在木雕旁边的那团白色上。

年糕。

年糕趴在窗台上,蜷成一个圆,尾巴绕到鼻子前面,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它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白七七伸出手,碰了碰它的耳朵。耳朵是凉的。她又碰了碰它的背。背也是凉的。

她的手停在年糕的背上,没有收回来。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照在年糕的白毛上,照在那些永远静止了的绒毛上。

“年糕。”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它。

年糕没有动。

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还是没有动。她把年糕抱起来,它的身体很轻,比平时轻了很多,软绵绵的,像一只布偶。它的头歪在她的臂弯里,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头。

白七七抱着年糕,站在窗台前面,站了很久。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像很久没有下过雨的土地。她知道自己应该哭,她知道这只猫陪了她三年,从一只巴掌大的、生了重病的小奶猫长成了现在这只胖乎乎的、会开门、会偷鱼、会趴在她腿上打呼噜的猫。她知道它死了。她知道她应该难过。

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这种东西够不着她。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她能看见情绪在外面翻涌,但她碰不到,也进不去。

她把年糕放回窗台上,把它的尾巴重新绕好,让它看起来更安详一些。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壶就在面前,她倒满了,端着杯子走出来,走到窗台前,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她记得自己烧过水,但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烧的,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关火。她走回厨房看了看,火是关的。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好几天没有用过了。

林阳从卧室走出来。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他看到白七七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发现自己的猫死了的人。

“七七。”

“嗯。”

“你……看到年糕了?”

“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它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身体已经凉了。”

林阳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最后他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她没有靠上来,身体是僵的,像一根木头。

“七七,你想哭就哭。”

“我不想哭。”

“你是不想哭,还是哭不出来?”

白七七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想了好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林阳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在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什么东西。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有点疼。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天下午,林阳把年糕埋在了楼下的桂花树下面。

白七七没有去。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林阳蹲在桂花树下面,用一把小铲子挖坑。她看着他挖了很久,看着他把年糕放进去,看着他把土一铲一铲地盖回去,看着他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起头,朝五楼的窗户看了一眼。

她没有挥手。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很久。

林阳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泥土的味道。他去洗了手,走到白七七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那种凉和年糕的凉不一样——年糕的凉是没有了生命的凉,而白七七的凉像是一个人主动把自己冻住了,温度还在,但她不让它出来。

“七七,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准备了很久。

白七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记忆不是自己丢的。是被树拿走了。它从挖魂的肚子里抢回来的那些光,没有还给沈婆婆,也没有还给你。它吞了。它替你们收着。和你收了一辈子别人的东西一样,树也在收。但它忘了,你是人。人没有记忆会空的。你已经在空了。”

白七七听完了这些话,眨了眨眼睛。她的反应很慢,像是在处理一段很远的信号,要等很久才能收到。

“树……为什么要拿我的记忆?”

“因为它记得你。”林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哑了,“它记得你上辈子。你上辈子死在它下面,它把你的东西都收着,等着你下辈子来取。你来了,但你不记得它了。它等了你那么久,你认不出它了。它不甘心。”

白七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很乱,像一张画错了的地图。

“它拿走了我的记忆,我就记得它了?”

“不是记得。是变成它。”林阳的声音更低了,“你的记忆在它里面,它的记忆在你空出来的地方。你们在交换。你在变成树,它在变成你。”

白七七沉默了很久。窗外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些手边的东西上,落在那块木雕上。木雕没有光,它只是一块木头。

“那沈婆婆呢?”白七七忽然问。

林阳愣了一下。

“沈婆婆的东西也在树里面。她的头发、眼泪、影子,还有她等了八十七年的那些日子。树吞了我的记忆,也吞了她的。沈婆婆下辈子来取的时候,树拿什么还给她?”

林阳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白七七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木雕拿起来。木雕很轻,比之前轻了很多,像里面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把木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树,你还记得沈婆婆吗?”

木雕没有反应。

“你还记得你等了八十七年吗?”

没有反应。

“你还记得你是树吗?”

没有反应。

白七七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木雕。木头就是木头。它不再闪了,不再暖了,不再等任何人了。它把所有的东西都吞了,然后把自己撑死了。它变成了一块真正的木头,里面塞满了别人的记忆,但没有了那个能记住这些记忆的“自己”。

就像她一样。

白七七把木雕放回窗台上,把年糕睡过的位置理了理,把那些手边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糖纸、麦子、相框、信、钥匙、头发、桂花茶。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些是谁的?

糖纸是谁的?麦子是谁的?相框里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信是谁写的?钥匙开哪扇门?头发是从谁头上掉下来的?桂花茶是谁晒的?

她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这些东西应该放在这里。放在木雕手边。不能动。不能丢。要替谁收着。等谁来取。

她是谁?她在替谁收着?她在等谁来取?

白七七坐在窗台前面,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响。她的脑子里很空,空到能听到风穿过脑腔的声音,像穿过一间没有家具的房子。

林阳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躲,也没有握紧。她的手就那么放着,像一件摆在窗台上的东西。

天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摇摇晃晃的。白七七看着那些影子,觉得它们很好看。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看,就是觉得好看。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她已经不记得这行字了。她不记得自己收到过同样字迹的信,不记得那只从猫眼里看到过的琥珀色的竖瞳,不记得地下室里的那颗巨大心脏,不记得那些化成了光的记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她知道这句话不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空的,怀里空空的,脑子里空空的,心里空空的。她什么都没有拿。她连自己有没有拿东西都不记得了。

她把手机关上,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着窗外的影子。

林阳在黑暗中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木雕的那种光,是人的光,很暗,很沉,像快要灭了的炭。

“七七,你还记得我吗?”

白七七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你是林阳。”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我男朋友。”

“你知道男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白七七又想了一会儿。这一次想了很久。

“就是……在一起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不确定的,像是在猜一道不会做的题。

林阳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是湿的。

白七七看到他睫毛上的水光,歪了歪头。“你在哭?”

“没有。”

“你睫毛上有水。”

“那是汗。”

白七七看了看他的额头。额头上没有汗。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睫毛。指尖碰到那滴水的时候,水沾到了她的手指上。她把手指放到自己嘴唇上,尝了尝。

是咸的。

她皱了一下眉,像是尝到了一种很久没尝过的、几乎已经忘记了是什么味道的东西。她又尝了一下。还是咸的。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那滴泪在灯光下闪着光,很小,很亮,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

她忽然想起什么。想起来了,又没了。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冒出来,破了,只剩下一圈涟漪,涟漪散开,什么都没有了。

“林阳。”她叫他。

“嗯。”

“年糕呢?”

林阳的身体僵了一下。

“年糕去哪儿了?我今天没看到它。”

林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看着白七七的脸,她的表情是认真的,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她不是假装,不是逃避,是真的、彻底的、干干净净地忘了。年糕死了这件事,已经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它出去了。”林阳说,“它会回来的。”

白七七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窗台上。窗台上那团白色的东西还在,蜷成一个圆,尾巴绕到鼻子前面,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

她看着那团白色的东西,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她问。

林阳没有回答。

白七七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那团白色的东西拿起来。年糕的身体已经很轻了,轻到像捧着一把干花。她把它的头托在手心里,看着它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露出一点的粉色舌头。

“这只猫好可爱。”她说,“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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