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无情

他梦到了老周。老周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土地，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活的东西。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老周的衣服也是灰的。老周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已经暗了，像炉膛里的火终于烧完了，只剩下一堆白灰。

“你来了。”老周说。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磨铁皮。

林阳站在路上，看着老周。他想走过去，但他的脚动不了。不是被绑住了，是路断了。他和老周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裂缝，裂缝里是黑的，看不到底。

“老周，我选了什么？”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暗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灰，是那种烧完了的、还有什么东西没有烧干净的、最后冒一下烟的那种灰。

“你选了她活着。”

“谁？”

“白七七。你选了她活着，你走无情道。你活着，她不记得你。你走的越远，她活的越好。这是你选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你还不叫林阳的时候。你选了。”

林阳站在裂缝的这一边，看着老周。老周在裂缝的那一边，越来越远。不是老周在走，是裂缝在变宽。它还在变宽，像一条正在被撕开的伤口，越撕越大，越撕越深。

“老周，我能见到她吗？”

老周摇了摇头。“见不到了。不是不能见，是见到了也没有意义。她不记得你，你对她没有感觉。你们见面，就像两滴水滴在大海里，分不清谁是谁。你们融在一起了，但也分不出来了。你们在一起，但你们不知道在一起。这就是你选的。”

老周的声音越来越远，裂缝越来越宽，灰的天，灰的地，灰的路，灰的人。一切都变成了灰色，然后变成了黑暗，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林阳醒了。枕头是干的。他没有哭。他已经不会哭了。窗外的天是灰的，像梦里的天。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他看着那些圈圈，想起了树。树等了一个人八十七年，等到了。树死了，变成木雕，木雕灭了，变成木头。树等到了。他等不到。他连等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无情道把“谁”从他心里抹去了。他知道有一个“谁”，但他不知道那个“谁”是谁。就像你知道你的口袋里曾经装过什么东西，口袋是鼓的，有形状，有重量，但你把东西拿出来了，口袋空了，瘪了，你不记得那是什么东西了。你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你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但你记不得它了。你只知道有一个东西，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但你想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做梦。第二天，他起来，刷牙，洗脸，煮面。面是挂面，白水煮，不放盐。他吃了，没尝出味道。洗了碗，擦了桌子，走到窗台前面。窗台是空的，水泥的，落了灰。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楼。对面的楼还是那样。他看着那些东西，什么也不想。然后他转过身，去上班。上班的路上，他路过那家宠物店，橱窗里有一只白猫，很小的，趴在猫爬架上，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他停下来，看着那只猫。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他在等。他的身体在等，他的心在等，他胸口那一块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被掏空了的地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一封永远不会到的信。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电话。等一个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木雕。等着等着，也许就等到了。不等到，也没关系。等本身就是他该做的事情。他是人。他不需要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需要在那里。在窗台前面，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每一个等到了或者没等到的故事里。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