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我得继续往前走，但心里多了一根刺

开春了。

二月底。出了太阳。风不刮了。花坛里月季冒了新芽。红的嫩的。指甲盖大小。

"桂兰。今天几度。"

"最高十二度。最低三度。比上周暖了五度。"

"暖了五度你都能算。"

"桂兰女士以前也看温度。她说'开春了老王该少穿一件了'。"

"她管得多。"

"管了一辈子。"

穿了一件薄的棉袄出门。去年这时候还穿两件。今年一件够了。腿不疼。走路稳。

小区院子走了一圈。碰到刘桂芬。推着小推车。

"建国大哥！开春了好天气！"

"是啊。出来走走。"

"我那铁疙瘩天天催我出去。说我坐家里不行。你说管得宽不宽。"

"管得宽好。管你说明它上心。"

"你这话跟李头说的一模一样。"

"李头说的也没错。"

"你俩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了。"

刘桂芬推着车走了。走路比去年稳。去年还拄拐。今年不拄了。

"桂兰。刘桂芬不拄拐了。"

"是的。她康复训练坚持了八个月。膝关节功能恢复良好。"

"挺好。"

"桂兰女士以前说'刘姐人好就是身体不好。要是身体好就好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

"您带刘桂芬去评估长护险那天。回来路上说的。"

"她说完没说别的。"

"说了。她说'你看人家一个人多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

没说话了。

帮了。现在刘桂芬不拄拐了。有机器人了。日子好过了。

桂兰说的。帮了。

回到家。泡茶。热的。三片。八十度。偏左两指。

手机响了。大徒弟。

"师傅！新年好！"

"新年好。"

"师傅我今天能来吗？练了一个月想让您看看。"

"来吧。"

"下午两点行不行？"

"行。"

"好的师傅！我带了新东西给您看！"

挂了。

大徒弟姓陈。22岁。职院钳工专业。跟了我半年。手还行。就是毛躁。

"桂兰。下午有人来上课。"

"知道了。需要准备什么。"

"工作台。锉刀。游标卡尺。"

"好的。已准备。"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小陈进来了。手里拎着布袋子。

"师傅好！"

"来了。东西呢。"

小陈掏出一块金属。长方形。银色。表面亮晶晶的。

"师傅您看。这个月练的。"

接过来。手指头摸了一下。滑。再摸。滑得跟玻璃似的。

"几丝。"

"零点零一二。"

"再说一遍。"

"零点零一二毫米。"

拿卡尺量。两遍。零点零一二。真零点零一二。

"几个月了。"

"半年整。"

半年。22岁。半年练到0.012。

"我80岁。0.01。你22岁。0.012。你比我年轻半个世纪还比我强半丝。"

"师傅我还是差您一丝。"

"差一丝？你22岁就0.012了。我22岁那年锉出来的是0.05。"

"真的？"

"真的。我师傅说我'手笨不是干钳工的料'。"

"那您怎么坚持的。"

"没地方去。厂里分的。不干钳工干什么。后来干着干着觉得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

"零件在你手里一点一点变准。跟养孩子似的。养好了有成就感。"

小陈笑了。"师傅这比喻好。"

"别笑。手稳就行。多练。少说话。"

"是。对了师傅。上回您让我看那本钳工笔记。我看了第三章。齿轮传动。写得真好。"

"那是桂兰帮我抄的。字是她写的。图也是她画的。"

"桂兰？您老伴？"

"嗯。她帮我抄笔记。我画的图她看不清楚就自己重画。"

"师傅您老伴字跟印的一样。"

"她当了一辈子会计。写字是基本功。"

"那您老伴肯定也懂钳工？"

"不懂。但她懂我。我画的图别人看不懂她就帮我看。"

"师傅。您老伴真好。"

"行了。干活。别扯闲篇。"

"是。"

放下卡尺。看着那块金属。光亮的。没有一丝纹路。手工锉出来的。

半年前他刚来的时候锉的跟狗啃似的。现在0.012。

"还行。"

"师傅您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