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柳家设局,商业打压
沈惊鸿的目光并未追随云溪离去的身影,甚至未曾侧首一顾,而是再度落回桌面上那张摊开、标注极为详尽、山川地貌与街巷坊市分布皆清晰罗列、纤毫毕现的京城舆图之上。她的指尖微抬,而后准确无误地点向图中柳家核心产业“锦绣坊”所在的那个墨点,眼神于刹那间骤然锐利,宛如一柄尘封已久、倏然出鞘的稀世古刃,寒光凛冽,锋芒逼人,更透着一种足以洞穿一切虚妄粉饰与浮华表象的惊人洞察力。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补充了那最后一道关键而决绝的指令,声音虽不甚高昂,却字字斩钉截铁,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与浸入骨髓的冷峻意味:“最后,尚有一事需你亲自处置,绝不可委予他人,亦不容有半分疏忽。你须亲赴绸缎庄,当面告知刘掌柜,命其立即搁置手中一切其他事务,无论巨细,将铺内所有技艺最为精湛、经验最为丰富、堪称镇店之宝的老师傅,以及那些心思玲珑、手法精妙、眼光独到、于行业中早已声名鹊起、堪称翘楚的绣娘,悉数召集,不得有误,不得延误。铺中所有人等,无论职级高低、资历深浅、技艺优劣,均须即刻行动,无一遗漏,亦不得借故缺席,务必全员齐聚,听候调遣。”
“自今日起,直至未来数日,铺中所有日常活计、琐碎事务及一切普通客户订单,无论新旧,一律暂停,均予搁置,不得再分心处置。众人必须心无旁骛、全神贯注,集中所有心力、智慧与精力,全力以赴,只为一事——赶制一物。”
“务必选用库藏中最为上乘、质地最为柔滑细腻、触感如流云拂过、光泽内敛含蓄却于流转间暗蕴华贵气韵的素白锦缎为底料,再以纯度最高、色泽最为纯正炫目、熠熠生辉如熔金般的金线,不惜工本、不计代价、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地绣出那飞凤翱翔九天、姿态灵动飘逸、祥云环绕簇拥、尾羽流光溢彩、每一细节都华美繁复至极的纹样,你须谨记,我所求并非寻常衣物,亦非普通华服,而是一件前所未有、独一无二、须极尽巧思与奢靡之能事的舞衣。其工艺须臻于至善,细节务必无可指摘,须令人观之便屏息凝神、目眩神迷、叹为观止,恍若天成。”
闻听此言,云溪身形微顿,神色骤然凝滞,如被严冬寒霜瞬间覆盖,旋即被更深沉难解的困惑全然笼罩,眼中清明被一片迷雾取代。
她双眉紧蹙成结,目光中满含难以置信的疑虑与强烈的不解,心绪如波涛般剧烈起伏,难以平复。
终是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惊涛,急趋一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与深深的不安,接连追问道:“舞衣?小姐,您确未言误?奴婢恳请您再三思量!当下正值铺面存亡危急之秋,外有强敌环伺,柳家以恶意压价此等卑劣手段,正肆意抢夺我们的客源与生意,情势已如箭在弦,紧绷欲断,一触即发。当此千钧一发、生死攸关之际,为何反其道而行,不聚力应对商战,反要调集铺中所有顶尖匠人与绣娘,倾尽我们最精锐之力,去赶制一件看似与眼前迫在眉睫的商战毫无关联,甚或略显奢靡无用之舞衣?此举岂非本末倒置,徒然分散本已捉襟见肘、宝贵至极的人力、精力与资源?奴婢愚钝,绞尽脑汁亦百思不解其中深意,实在惶恐,恳请小姐明示!”
沈惊鸿听罢云溪这一连串急切而困惑、充满忧惧与不解的追问,唇边原本浅淡似无的笑意非但未敛,反而更清晰地浮现于嘴角。
然那笑意冷若冰霜,寒似腊月深潭,毫无暖意,唯透出凛冽刺骨、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其眸色深邃幽暗,不见寻常女子之温婉柔波,反清晰透出一种经长久缜密谋划、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后的森冷决绝。
她缓缓启唇,声线平稳无波,若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却字字挟裹着彻骨冷意与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言道:“柳家向来热衷并擅长以恶意压价此等粗陋近蛮横之手段,强夺他人市场与生意,且乐此不疲,视若常策。彼既如此执迷于此道,近乎成癖,那么此番我便索性撤去所有防御,任其尽情抢夺,直至其心满意足、忘乎所以,乃至终被眼前蝇头微利与虚假繁荣之景所彻底蒙蔽,变得盲目自大,目中无人,再无暇他顾,于不自知中,一步步踏入自己挖掘的深渊。你务必将我原话,一字不差,悉数转达刘掌柜,此件舞衣,须于三日之内,不惜一切代价,克服所有艰难,务必完成。其工艺须达登峰造极、完美无瑕之境,技艺须精湛绝伦,不容半分瑕疵,成品须璀璨夺目,光华流转,令人见之即目眩神迷、过目难忘,烙印于心;更须确保关键一处。”
言及此,其声愈沉,字字清晰缓慢而沉重有力,带着斩钉截铁、无可转圜的决断,“此舞衣所采用之飞凤翔云图样,须为独一无二、绝无仅有之设计。仅可现于此一件成品之上,绝不容有第二件雷同或近似之物问世,必保其唯一性与独占性,此乃铁律。而后你须巧妙安排,务必借助必要之策略与巧妙隐蔽的手段,使得柳家锦绣坊那位素以精明狡黜、嗅觉灵敏而著称的掌柜,能够在某个看似纯属偶然的社交场合或不经意间的契机之下,恍若全然无意地、极其自然地窥见这份图样的设计草图、某些局部细节或是关键纹样的片段。并且,必须经过一系列精心安排的铺垫与不着痕迹的暗示,营造出天衣无缝的巧合感,最终令其深信不疑:此番所得,全然是凭借他自身过人的运气、独到的眼力以及广泛的人脉,偶然间探听到的、关于我沈家下一步核心商业动向与战略布局的独家绝密情报,其价值堪称连城,足以左右时局”。
云溪闻言,心念顿时如电光火石般急转,刹那间便将小姐此前种种看似突兀、不合常理的行径,与此刻清晰下达的指令紧密相连,一个起初模糊不清、但细思之下却令人心惊胆战的谋略轮廓,骤然在她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变得无比清晰。
先前那些曾令她倍感困惑、甚至觉得有悖于常理的分散指令,与当下这番透彻明晰、直指问题核心的阐述相互关联、彼此印证,终于得以融会贯通,形成了一个逻辑自洽的整体。
一套环环相扣、精妙周密、逐步推进、无懈可击的完整谋略,此刻在她脑海中清晰而完整地浮现,恍若拨云见日,一切迷雾尽散。
她完全领悟了沈惊鸿那深谋远虑、布局长远、诱敌深入、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的完整意图与宏大战略部署。
思及此,她不由心中凛然一惊,呼吸为之微微一滞,背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些许寒意,声音压得极低,几近于耳语,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抑制的微颤与那种骤然明悟真相时的心悸与震动,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小姐的意思是……此番我们如此大张旗鼓、倾尽心力去制作这件奢华无比、引人注目的舞衣,其根本目的,其实并非为了最终的穿戴展示,赢得赞誉?而是要以这件舞衣为媒介,以其独一无二的图样为核心,布设一个外表华美绚烂、内里却暗藏致命杀机的精巧陷阱?意在通过精心策划的‘疏忽’,故意泄露这份本应严格保密的独特图样讯息,诱使柳家做出错误的形势判断,令其误以为已然掌握了我们的商业命脉或窥探到了核心机密,从而得意忘形、利令智昏,迫不及待地贸然进行仿制,最终一步步落入我方早已预设好的圈套之中,自取败亡?”
“正是要布设一个看似自然、实则精巧而隐晦的局,抛出这枚极具视觉诱惑与商业价值、令人难以抗拒的香饵。” 云溪顺着思路继续推演,语气中带着探询与确认,“我们是否就是要凭借这份耗费无数心力、精心构思而成的独特图样,作为最关键、最诱人的钓饵,去引诱柳家那些早已被无尽贪欲蒙蔽了双眼、被巨大利益冲昏了头脑的族人?令他们在炽烈欲望的疯狂驱使下彻底丧失理智与警惕,从而主动且急不可耐地、甚至不惜代价地去仿造我方这份本应独有且严格保密的设计,最终心甘情愿、毫无警觉地、一步步地坠入我们早已为其周密布置、等待多时的天罗地网之中?”
“所言甚是,你果然颖悟通透,稍加点拨便能领会此计之精髓与关键所在。” 沈惊鸿的指尖在光滑沁凉、纹理细腻的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发出清脆而沉稳的“笃笃”声响,那声音宛如一位精通棋道、善于帷幄运筹的国手,正从容不迫、成竹在胸地敲定那每一步皆牵动全局、决定最终胜负的精准落子。
“柳家一族,素来以贪得无厌、欲壑难填而闻名于业内。一旦让他们窥见如此造型新颖别致、风格空前迥异、前所未见,且显而易见能够引领下一轮风尚潮流、攫取惊人暴利的绝佳设计图样,他们必会如嗅到血腥气息的鲨鱼般,双目放光、垂涎三尺,按捺不住内心狂热的占有欲与仿制冲动,妄图将其复刻并据为己有。他们甚至极有可能为了抢占先机,将仿制品以更大规模、更快速投入市面,企图独吞所有市场利益,而不惜一切代价,调动家族一切可用的人力、物力与财力资源,全力以赴。届时,他们定会大规模囤积所需的素白锦缎与金线原料,征调锦绣坊内所有技艺精湛的绣娘与能工巧匠,竭力日夜赶工,企图一举将我们彻底击垮,令我们永无翻身之机。待其已然投入巨额资金,备齐所有材料,调配充足劳力,正信心满满、志得意满地准备大肆开工,全身心沉浸于日进斗金、财源广进的美妙幻想之中,以为胜券在握之时……”
她语至此,刻意稍作停顿,目光变得幽深如古潭寒水,嗓音亦似浸染了一层凛冽刺骨的霜气,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冷酷无情地揭示了后续那致命的一击:“那时,便需恳请府中那位德高望重、在京城贵妇圈中言辞颇具分量与影响力的老夫人亲自出面,在不久后京城名流云集、贵妇千金齐聚的赏花盛会上,于众人品茶闲谈、气氛融洽之际,看似全然不经意地、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趣闻般,说起宫中近来新得了一批西域进献的珍贵贡品,名曰‘流光锦’。”
“此锦色彩宛若天际流转变幻的虹霞,流光溢彩、变幻莫测,在日光或烛火映照下尤为绚丽夺目、恍若幻境,其华美珍稀之程度,绝非市面上那些色泽单调、工艺已显陈旧落伍的普通素白锦缎可比。同时,再让几位素日与府上交好、且常在闺阁交际圈中往来、颇具影响力的崔家小姐、李家姑娘等人,于席间‘偶然’私语,以看似无意闲聊、实则暗含讶异与微妙避忌的语气低声谈及,那素白底衬金色飞凤的纹样,在特定光线角度下远观,其形态轮廓隐约与某些需严格避讳的宫闱纹饰规制存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相似之处。”
“此事无需点明道破,仅需保留足够供人联想、引人揣测不安的模糊余地,恰如向一片原本静谧无波的湖面精准投下一颗石子,意在激起层层扩散、难以平息的猜疑涟漪。忌惮引起不必要的波澜与猜疑,便已足够审慎稳妥。至于服饰纹样背后那些具体的讲究与规矩,其中所隐含的深邃寓意与诸多禁忌,则不妨交由那些早已闻悉风声、洞察内情的人自行去揣摩体味。”
云溪听闻这一环环相扣、精准周详到极致的谋划后,顿觉一股刺骨寒意自足底骤然升起,仿佛冰冷黏腻的毒蛇悄然攀过脊背,直贯头顶,随即迅速蔓延至周身肌肤骨髓,令她不自主地浑身战栗,指尖亦因那彻骨之冷而微微麻木、几近失去知觉。
此番筹划可谓步步为营、缜密无漏,先以诱人香饵令对手松懈警惕、自陷险境,再于关键时刻断其根基、撤其依凭,手法娴熟老练,思虑更是深沉周密,堪称算无遗策,既锋锐决绝,又周全深远。
倘若柳家为眼前巨利所惑,利令智昏,贸然仿制并大肆售卖那套素白飞凤舞衣,待其“形似丧服”“暗寓不祥”之言在京城权贵圈中悄然传布、逐渐发酵后,哪家重颜面、讲吉兆的宾客仍愿问津?哪位惜声名、趋祥瑞的贵人还敢购置?届时柳家非但血本无归,更将声名扫地,陷入万劫不复之困境。此计之狠辣深远,令人思之凛然、心生寒意。向来重视声誉、讲究仪节的闺阁女子,又有谁敢轻易身着此类被暗指不祥的衣饰?届时,锦绣坊不仅为囤积衣料、赶制成衣所投下的巨资尽付东流,亦将因推出此等被视为“不祥之衣”而信誉尽毁、沦为笑柄,为京城街巷茶肆所鄙夷讥讽。而柳家为此局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所寄托的野心期望,均将在流言纷起之时顷刻瓦解,徒留一片狼藉与无尽悔憾。所有心血图谋,转瞬即成泡影,再无回转余地。
“奴婢已悉数领会小姐意图。即刻前去布置,必使诸事严谨周密、滴水不漏,不遗丝毫痕迹,亦不给旁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云溪嗓音微带难以抑制的轻颤与紧绷,似被无形之手骤然扼住心神,呼吸亦显急促。她匆匆躬身行礼,随即转身退出那间气息沉抑的书房,步伐仓促间略显纷乱,仿佛多留片刻便将被那窒闷压抑的氛围所彻底淹没。
随着其身影消失门外,书房内再度为近乎凝滞的寂静所笼罩,唯闻己身清晰的心跳之声在耳边回响。
沈惊鸿独自静立良久,方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踱至那扇雕有繁复纹样的木格窗前,抬手轻推窗扇,启开一道窄隙。
凛冽寒风顷刻呼啸涌入,卷挟细密雪屑扑打面颊,带来刺骨寒意。她举目遥望——柳府方向依旧灯火通明,璀璨光华在浓重夜色映衬下,鲜明勾勒出一幅喧嚣浮华、奢靡铺张的图景,看似如常升平,然平静表象之下,无形危机正悄然逼近、暗处滋长,仿佛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她极缓地抬起手,掌心向虚空中轻轻收拢,仿佛此刻指尖仍能清晰触感到那日玄铁玉佩所留下的冰冷、坚硬而棱角分明的触感,犹如一道深刻烙印,时刻提醒着过往所受的屈辱与所遭的算计。
柳家,尔等岂能认为,凭借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手段截断财源,便可掌控我的经济命脉,使我陷入绝境、束手无策、任由摆布?殊不知,正是你们因无止境的贪婪而不断伸出的触手,自以为步步为营、稳占上风,实则正分毫不差地逐步陷入我早已精心布置、静候多时的陷阱之中,而你们至今仍浑然不觉,甚至为自以为是的谋划而沾沾自喜、得意忘形。
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激烈博弈与无声较量,时至此刻,实则仅揭开了沉重帷幕的一角。真正的风暴,此刻仍在暗中积聚、蓄势待发,即将以锐不可当之势迅猛降临,将一切卷入其中,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素白飞凤舞衣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一夜之间席卷了京城贵妇圈。起初只是老夫人赏花时一句不经意的感慨:“如今宫里时兴西域的流光锦,那色泽流转如霞,倒显得素白料子有些寡淡了。”紧接着,崔家小姐与几位闺中密友在茶楼小聚,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听说锦绣坊新出了一批素白飞凤的舞衣?那纹样……瞧着怎么有些像……”后面的话被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淹没,却足以让竖着耳朵听闲话的人心头一凛。
丧服。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锦绣坊的心脏。原本门庭若市、等着抢购这批“时新”舞衣的顾客,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已经下了定金、甚至付了全款的贵女们,更是哭天抢地地要求退钱,更有甚者,直接带着家丁仆妇堵在锦绣坊门口,斥责柳家晦气,居心叵测。
锦绣坊的掌柜急得嘴角燎泡,连夜求见柳侍郎,得到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和一句冰冷的“自行处置”。囤积如山的素白锦缎和金线成了烫手山芋,低价抛售都无人问津。柳家投入的巨资,连同锦绣坊多年积攒的信誉,在这场精心策划的流言风暴中,化为乌有。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沈惊鸿正坐在暖阁里,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账簿。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小姐,成了!”云溪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锦绣坊门前闹得不可开交,听说柳侍郎气得摔了书房里最心爱的砚台!咱们铺子的‘天丝锦’虽然没真拿出来,但吊足了那些真正豪客的胃口,这几日上门询问的络绎不绝,连带其他货品都卖得好了不少。还有,京畿大营的李校尉派人送了谢礼来,说咱们平价供应的新米解了燃眉之急,往后军需采买,愿意优先考虑咱们的铺子!”
沈惊鸿指尖划过账簿上墨迹未干的一行字,那是“积善仓”漠北皮货的入库记录。她神色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柳家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不会善罢甘休。告诉刘掌柜和张管事,接下来行事更要谨慎,账目务必滴水不漏,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是,小姐。”云溪应下,随即又有些担忧,“小姐,那批漠北皮货……咱们收进来不少,可京城这边,对皮货的需求并不大,尤其是漠北来的,毛色粗硬,远不如江南的貂皮狐裘受欢迎。压在仓里,怕是……”
沈惊鸿合上账簿,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几株含苞待放的红梅:“不急。漠北苦寒,皮货虽粗粝,却胜在厚实耐寒。京城的贵人看不上,自有需要它们的地方。”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块冰冷的玄铁玉佩,“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云溪神色一肃,压低声音:“正要禀报小姐。奴婢按照小姐的吩咐,暗中留意与柳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尤其是涉及边境贸易的。发现柳家名下有一家不起眼的‘隆昌货栈’,专做北地生意,掌柜姓周,是个生面孔。这货栈表面经营些皮毛、药材,但奴婢派人混进去做了几天短工,发现他们每隔半月,就会有一批‘特殊’的货从北边运来,不走官道,专挑偏僻小路,卸货时戒备森严,连短工都不让靠近。”
“特殊货物?”沈惊鸿眸光微凝。
“是。听一个老伙计酒后失言,说那批货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分量极沉,不像皮毛药材,倒像是……铁器。”云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且,负责押运的人,口音听着……不像咱们大胤的人,倒像是……北狄那边的腔调。”
铁器!北狄腔调!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沈惊鸿脑中炸开。大胤律法严令禁止铁器、盐、粮等战略物资流向北狄。柳家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以货栈为掩护,行通敌之实!这远比前世她所知的构陷、打压更加恶劣,也更加致命!难怪前世柳家能如此迅速地与北狄勾结,在边境制造事端,最终将“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在沈家头上!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全身。她猛地攥紧了袖中的玉佩,那狼纹的凸起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证据呢?”她声音沉冷如冰,“空口无凭,扳不倒柳家。”
“奴婢无能,那批货看守太严,无法靠近查验。”云溪面露愧色,“不过,奴婢设法抄录了隆昌货栈近三个月的部分账目副本。”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页,“小姐请看,这上面记载的‘漠北皮货’进货价,低得离谱,几乎只有市价的三成。而他们卖出的价格,却比市价高出近一倍!这中间的暴利……而且,他们出货的日期,与北狄骑兵几次小规模扰边的日子,前后相差不过数日!”
沈惊鸿接过账目副本,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进货价低得异常,出货价高得离谱,时间点又如此巧合……这绝非正常的商业行为!这分明是在利用边境的紧张局势,为北狄输送他们急需的物资,同时大发战争财!柳家,当真是国之蛀虫!
“做得好。”沈惊鸿将账目副本仔细收好,眼底寒光闪烁,“这些线索,足以让有心人去深挖了。”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有分量,且与柳家势不两立的刀。萧彻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这位深藏不露的五皇子,对柳家的敌意,对北境战事的关注,以及他手中那深不可测的情报网和暗卫力量,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助力。
“备车。”沈惊鸿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去西市,胡商阿史那的铺子。”
半个时辰后,西市喧嚣依旧。胡商阿史那的皮货铺子门口,各种带着膻味的皮毛堆积如山。沈惊鸿带着帷帽,在云溪的陪同下,看似随意地挑选着几件皮手套。
铺子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隐在阴影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羊脂玉。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是萧彻。
“沈小姐好兴致。”萧彻踱步出来,目光扫过沈惊鸿手中的皮手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漠北的皮货,粗糙是粗糙了些,胜在厚实挡风。只是沈小姐府上,似乎并不缺这些。”
沈惊鸿放下手套,隔着轻纱与他对视,声音平静无波:“殿下说笑了。惊鸿此来,是想向殿下讨教,这漠北的皮货,进货价若只有市价三成,而售出价却高达一倍有余,且出货之日,恰逢北狄扰边……这其中的门道,殿下可曾见过?”
萧彻把玩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锐芒。他缓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沈小姐此言,可有凭证?”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卷账目副本的抄录,不着痕迹地递了过去。
萧彻接过,目光飞快地在纸页上扫过。那冰冷的数字,那微妙的时间点,如同最锋利的针,刺破了他眼中惯有的慵懒与漫不经心。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冽如刀。
“隆昌货栈……周掌柜……”他低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好一个柳家!当真是胆大包天!”
他收起纸页,抬眼看向沈惊鸿,目光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愤怒,更有一丝深藏的激赏:“沈小姐这份‘礼’,本王收下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此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沈小姐暂且按兵不动,后续交给本王。”
沈惊鸿微微颔首:“惊鸿明白。只盼殿下……莫要辜负了那些埋骨边关的英魂。”她意有所指,目光透过帷帽的轻纱,落在萧彻腰间悬挂的那块玄铁玉佩上。
萧彻眼神一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内侧的狼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沈小姐放心。北境的血,不会白流。柳家欠下的债,本王自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寒风卷过西市的长街,吹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肃杀与默契。
就在这时,一个镇国公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急色,凑到云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云溪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沈惊鸿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姐,府里刚传来的消息……派去北境查探的人……折了两个!只逃回来一个,带回了……带回了这个!”
云溪将一个沾着暗褐色污迹、被汗水浸透的油布小包,塞进了沈惊鸿冰凉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