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阴鸷九千岁上岗记15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三载。
又是一年深秋。
年初,赵珩在一次朝会上当众呕了血,暗红的血渍溅在明黄的龙袍前襟,触目惊心。
满殿文武骇然失声,御前顿时乱作一团。
自那日后,皇帝便再未临朝,所有政务皆由司礼监代为处理。
太子赵宸的伤早已痊愈,人也抽条似的长高,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眉眼愈发深邃俊美,依稀还能看出赵珩的影子。
自秋狩遇刺后,他便深居简出,活的像个透明人。只有偶尔代皇帝出席一些不紧要的典礼时,才让朝臣想起还有这么个太子。
天子病体沉疴,储君不堪大用。
朝廷中一些心思活泛的人,已经或明或暗地把目光投向了真正执掌着朝政的林肆。
林肆在朝堂之上彻底成了那个一手遮天的存在。
至于沈宴,他依旧幽居,这三年来几乎淡出了所有人的视野,连林肆都很少见到他。
只有太子偶尔会经过揽月轩,和沈宴在院中竹下对弈一局,或就某本古籍探讨片刻,并不避着旁人。
宫人们只当是太子仁厚,关照这位处境尴尬的“庶母”。
就连许保每次传回揽月轩的消息时,也没觉得太子的造访有什么问题。
可熟悉剧情的林肆却知道,两人已经彻底成了一个阵营的人,暗地里以师生相称,甚至很有可能已经互相看对眼了!
没错,这三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和剧情没什么出入,林肆重新捡起希望了!
或许是知道了父皇要杀自己,赵宸心底最后那抹犹豫也没了,这三年来可以说表面上不争不抢,背地里铆足了劲地培养自己的势力。
而他也通过沈宴,利用某些极其隐秘的渠道,避开了东厂的耳目,联系上了宫外的沈相,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获得了沈相和以他为首的大臣们的鼎力支持。
别看现在明面上是林肆春风得意,实际他的身边无论是东厂还是司礼监都藏着不少太子的人。
只等两人彻底撕开脸的那一天,林肆就会被彻底拽入深渊,万劫不复。
——
冬月初七,夜,大雪。
赵珩快要撑不住了。
养心殿里烧着地龙,却依旧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寒。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垂死之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赵珩躺在龙榻上,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已经瘦的不成样子。只有偶尔睁开眼时,眼底深处一如既往的偏执的光,才让人想起,这曾经是一个手握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
王院判和几个御医跪在榻边,额上全是冷汗,针药并用,却也只能勉强吊着那一口气不断。
林肆站在榻尾,如同过去三年许多个夜晚一样。
“许觉……”沙哑破碎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林肆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奴才在。”
赵珩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他脸上,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
他盯着林肆看了很久,视线从他的眉眼间一寸寸划过,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最终,他直视着林肆的眼睛,却没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悲伤,或是畅快,都没有。
林肆就安静地站在那,低垂着眉眼,看似恭恭敬敬,眸中却没有一点人的感情。
赵珩轻轻扯了扯嘴角,还没露出一个笑容,就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赵珩颤抖着将涌上喉间的血腥味吞了回去,哑着声音道:“其他人都……咳咳,给朕出去!”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林肆静静地站在榻边,看着他咳完,才慢悠悠地关切了一声:“陛下可无碍?”
赵珩闭了闭眸。
他说不上来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并未后悔。若说有,那便是有一点遗憾吧。
他突然想起当他还是皇子时,有一次触怒了当时的皇后,寒冬腊月里被罚跪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整整两天一夜,滴水未进。
当时的他,是连来往的宫女太监都能用那种或同情或嘲讽的眼神看着的的存在。
没有人敢来帮他,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到最后他倒在了雪地里,像条死狗那样。
是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个子还不到他的肩膀。趁着夜黑无人,偷偷地把他扶起来,将自己的食物和水喂给他,给他抹了药。
他并没有被触动,只觉得好笑。
皇后还需要他活着,成为她争权夺利的傀儡。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死了又有谁管。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他就听说皇后下令将一个小太监打得半死不活,丢到北五所去等死。
赵珩没觉得愧疚,也没想着要帮他。
在皇宫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那个小太监自寻死路,也怨不得谁。
但或许是心血来潮,他最终还是到那里去看了一眼。想着如果他死了,就给他收个尸好了。
可当他站在门口,看着小太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神平静甚至隐约带着些期待地等死时,突然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于是赵珩走了过去,告诉了他许家是如何触到了皇后的逆鳞,又是如何被一步步地设计到了死地。
那天过后,小太监活了下来,成了赵珩最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