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番外:陆执
陆执已经很久不做那个梦了。
梦里他还是六岁的小孩,被堂哥一脚踹进泳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拼命扑腾,却只能看见池边那些模糊的笑脸。
他淹没在恐惧与绝望之中,在彻底沉沦的那一刻,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抓住了他。
他紧紧地握住那只手,如同握住了最后的救赎。
然后,那只手变得冰凉,水变成了血。
红色的,黏稠的血,从那个人身下缓缓盛开。
前所未有的恐慌填满胸腔,他颤抖着,拼命地用手去堵,卑微地跪着,哀求着身边的人救救他。
但无济于事。
温热的血从他指缝间溢出,越流越多,染红了他的手。
那张苍白淡漠的脸从血泊里抬起来,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倒映出他绝望狼狈的模样。
那人轻声说——
“你赢了。”
……
陆执从床上弹起来。
冷汗浸透了睡衣,后背凉得像贴着一层冰。他大口喘着气,手脚一片冰凉。
三年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顾惊澜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陆执赤着脚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现在的陆执,成了商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他手段狠辣,六亲不认,在陆老爷子重病后,雷厉风行地接管了陆氏,三年的时间,一步步吞并了陆振雄所有的产业,把陆氏做成了比以前更大的庞然大物。
没有人再觉得他是个花花公子,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许多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惊醒。
眼前永远是那片刺目的鲜红。血泊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每次醒来,他都会坐很久。
然后继续活。
——
陆执扳倒陆振雄那天,是个雨天。
他站在陆氏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记者长枪短炮。陆振雄被狼狈地押上警车,曾经不可一世的伯父像条丧家犬一样被雨淋透。
新换的秘书进来汇报,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陆总,陆振雄的案子板上钉钉了,所有证据都移交检察院,最少十年!媒体那边也在跟进,这次陆氏的形象不但没受损,反而……”
“出去。”
秘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陆执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
陆执望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道泪痕。
那个间接害死林肆的人,只判了十年。
那他呢?
他这个罪魁祸首,该判多少年?
那天晚上的照片是他拍的,城西那块地是他送到林肆手上的,那些威胁和逼迫,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征服欲——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刀子,一刀刀剜在他心上。
他活该。
——
陆振雄进监狱后的第二个月,就因为监狱犯人暴动被活生生打死在里面。
这个消息传回陆家时,陆老爷子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陆执陪在他身边,对陆振雄的结局并不意外,拿着毛巾给陆老爷子擦手。
陆老爷子强撑着看了孙子一眼,目光在陆执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过几天了。
最后的这段日子,陆执对他尽心尽力。可儿子的死亡,孙子的疏离,以及病痛的折磨,让他每一秒都活得艰难。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陆老爷子走的那天,拉着陆执的手,最后一句话是:“小执,爷爷已经遭到报应了,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陆执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手,咧了咧嘴角。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折磨自己?
那他还能折磨谁?
顾惊澜已经死了,死在他面前。死在他跪着的那片血泊里,死在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声闷响里。
他才是最大的罪人。
——
林肆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那枚戒指被苏菱拿走了,和林肆的骨灰一起,埋在苏菀坟墓旁边。
他去看过,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那块地很好,很安静,风景也好。林肆死后和妻子孩子葬在一起,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每年林肆的祭日,他都去墓园。
但从来不在白天。
白天是苏家的时间,是莫凌的时间,是所有真正有资格悼念他的人的时间。
他在夜里去。
深夜墓园关门之后 他会一个人翻墙进去。
林肆的墓碑前总是摆满鲜花——苏菱的,莫凌的,还有那些他从来不知道名字的人。他把自己的那一束轻轻放在最边上,不打扰任何一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