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裴聿白没客气,拿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
亓官缘捻起一颗白子,随意地落在黑子的旁边。
动作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两个人你一子我一子地落着。裴聿白的棋路很正,每一步都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亓官缘的棋也没什么特别的,该堵的堵,该走的走,跟下前面几盘的时候差不多。
但裴聿白感觉到了。
亓官缘在放水。
不是那种明显的,故意的放水。
是那种明明可以看到三步,
他只看一步。明明可以堵死,他留了一条路。
每一步都像是在应付,但又应付得很认真,让你挑不出毛病。
裴聿白没有戳破。他按照自己的节奏下,不急不躁。
下了十几手,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缠在一起,谁也看不出谁占优势。
又下了几手,裴聿白故意漏了一个破绽。
亓官缘的白子立刻落进去,连成了四颗。
裴聿白看了一眼那四颗白子,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黑子。他手里的黑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黑子放回棋盒。
“我输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亓官缘看着他,没说话。
沈予洲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裴哥也输了……”
程砚秋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亓官缘低下头,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支姻缘签。
竹签,系着红绳,签身上刻着两行小字。
他看了一眼那两行字,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往裴聿白的方向推了推。
竹签在木桌上滑过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裴聿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签,又抬头看亓官缘。
亓官缘已经靠回椅背上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窗外。
夕阳已经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五子棋,真是一种神奇的玩法呢。”
语气懒懒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
然后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先是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然后站起来,把垂到胸前的银发拨到身后。
暗红色的长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衣角扫过竹席,没什么声音:“期待下次和各位的手谈。”
他朝几个人微微点了下头。那个弧度很小,算不上正式,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步子不快不慢,银发垂在背后,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暗红色的长衫在木质的墙面的衬托下显得很沉,像一团被风吹动的暗火。
裴聿白坐在棋盘前,没有动。
亓官缘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一股很淡的香味飘过来。不是香水的那种香,是那种像是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又像是山里的雾气浸透了衣服之后留下的味道。
冷的,清清的,若有若无的。
然后他走过去了。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几下,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然后安静了。
沈予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走了?”
程砚秋没回答,低头看着桌上那支姻缘签。
竹签静静地躺在木桌面上,红绳垂下来,搭在桌沿上,在风里轻轻晃。
纪时予轻声说了一句:“签拿到了。裴哥赢了。”
虽然他们都没有赢,但是,很明显,亓官缘是将姻缘签给了裴聿白。
所以裴聿白成了最后的赢家。
林晏如走过去,把那支签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签文是刻上去的,字很小,但很清楚。
她念了出来:“金风玉露一相逢。”
沈予洲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林晏如没回答,把签放回桌上。
弹幕又开始刷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这……小女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楼上的话留下。]
[亓官缘把这支签给了裴聿白吧]
[他不是说谁赢给谁吗,裴聿白输了也给了]
[大美人就是想把签给裴聿白吧]
[前面的你发现了华点]
裴聿白还坐在棋盘前。他没有去看那支签,也没有去看亓官缘离开的方向。
他低着头,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
黑白子缠在一起,在他让棋,故意下的那个地方,斜着看,已经连成了五子。
他伸手把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动作很慢,跟亓官缘捡棋子的时候一样慢。
捡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那支姻缘签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签文。
“金风玉露一相逢。”
他把签收进袖子里,转身往楼下走。
沈予洲在后面喊:“裴哥,你去哪儿?”
裴聿白头也没回:“集合。”
沈予洲看了看程砚秋,又看了看林晏如,小声说了一句:“他怎么了?”
程砚秋没理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经凉了,但她喝了一口。
林晏如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夕阳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远处有一个暗红色的影子,正在慢慢走远。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说了一句:“走吧,也差不多到去月老庙的时间了。”
几个人陆续下了楼。
馄饨棚子下面,老婆婆还在煮馄饨,热气腾腾的。她看到几个人下来,笑着问了一句:“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了?”
沈予洲点头:“找到了!”
老婆婆笑呵呵的,没再多问。
裴聿白走在最前面。他沿着姻缘村的主街往回走,夕阳在他身后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霜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微微往后飘。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支姻缘签,又看了一眼。
他把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光溜溜的竹面,被磨得很光滑,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把签收好。
村口的老槐树下,孟叙还在等着。看到几个人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找到了?”
沈予洲把那支姻缘签递过去:“找到了。”
孟叙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文件夹里。他看了一眼裴聿白,又看了一眼其他人。
“今天的任务,裴聿白赢了。独院归他。其他人通铺。”
沈予洲叹了口气,但也没说什么。
程砚秋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上山吧。”
几个人收拾东西,往云隐山的方向走。
裴聿白走在最后面。他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姻缘村。
村子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巷子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在青灰色的墙壁之间闪了一下。
然后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