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酒坛
他把酒坛放在地上,又去挖第二个。
他一个一个地往外拿。
有的轻一些,有的重一些,有的坛口的红布还完好,有的已经烂了一半。他把它们挨个摆在树根旁边,摆了一排。
一、二、三、四、五……他数了一遍。十八个。
没有少,虽然也不可能会少,但是他习惯了对一遍数量,
他蹲在那些酒坛前面,看着它们。坛身上的泥土还没擦,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的手指搭在最近的一个坛口上,轻轻敲了一下。坛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声短促的叹息。
他有些迷茫:“咦?是哪坛来着?”
他抬起头,看着老榆树。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红绳飘起来,又落下去。有几根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他的头发。
“云隐,你还记得哪一坛时间足了吗?”
风吹过树冠,沙沙响。红绳晃了晃,像是有人在摇头,又像是没有。
亓官缘等了一会儿。
但是没有人会回答他。
他低下头,目光从那些酒坛上扫过去。有的坛身光滑,有的坛身粗糙,有的坛口封着红布,有的封着黄布,有的什么封都没有,只用泥巴糊住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最左边的那一坛抱了起来。
那坛酒不大,坛身比其他的都小一圈,但摸上去很沉。
坛口的红布已经烂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塞。木塞上刻着一个字,被泥土糊住了,看不太清。他用拇指把泥土蹭掉,那个字露出来一半。
“隐。”
他把酒坛抱在怀里,用袖子擦掉坛身上的泥土。
泥土被擦掉之后,坛身露出原本的颜色,深褐色,泛着暗沉的光,摸上去很光滑。
他把铲子扔在一边,抱着酒坛靠着老榆树坐下来。
树干很粗,贴着后背,树皮粗糙,硌得有点疼。他把酒坛放在膝盖上,揭开红布,拔出木塞。
酒香散出来了。不是那种浓烈的,冲鼻子的香,是很淡的,幽幽的香,像是梅花,又像是松针,混着一丝丝不怎么明显泥土的味道,说不清楚。
他举起酒坛,喝了一口。
酒液从坛口流出来,凉凉的,滑过喉咙,落进胃里。
不辣,不呛,很柔,像是一团温水从喉咙一路淌下去。但咽下去之后,一股热气从胃里升上来,慢慢散开,把整个人都暖了。
他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更慢。酒液在嘴里停了一下,舌尖尝到了甜,又尝到了涩,最后是一点苦,很淡,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
他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
几朵云飘得很慢,从树冠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用了很长时间。
“又一年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老榆树说话:“云隐,你离开了八百一十二年了。”
风吹过来,红绳飘起来,有一根垂得很低的,轻轻扫过他的额头。他伸手拨开,手指碰到红绳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的记忆似乎出了问题。这个事我也是才发现没有两日。”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我记不得你的模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酒坛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停。
“你不要怪我。寻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相见时,我才恍然,原来你的面容于我而言已经模糊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意从胃里散开。
“直到看见你那日出现在姻缘村,那副白衣扮相,我才惊觉,原来已经过了八百年了啊。”
他把酒坛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坛口。坛口圆圆的,黑洞洞的,酒液在里面晃,映着天光。
“好在,还是让我找到了你。”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一排酒坛。十七个坛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或许,当初我们那场不醉不归的约定,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