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章 幸福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不再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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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缓缓启动,引擎的低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周屿之握着方向盘,余光却一直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侧脸疲惫、却依旧绷着一股倔劲的身影上。
沉默了片刻,鹿晓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周屿之,你真的……喜欢我吗?”
周屿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车速却似乎慢了半拍。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郑重的坦荡:
“很真。”
他顿了顿。
侧过脸。
迎上她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犹疑,有藏得很深很深的害怕——怕他只是逢场作戏,怕他只是狩猎者的本能,怕她动了心,而他只是在玩一场志在必得的游戏。怕她交付的是一片真心,而他接住的,不过是顺手一捞的战利品。
他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
“天地可鉴。”
这四个字太老了。
老得像从哪本泛黄的诗集里裁下来的残页,老得像早该被这个时代遗忘的誓言。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一丝矫情,没有一丝造作。
鹿晓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怕惊动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见到你。”
他的回答没有片刻犹豫。
鹿晓寒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信和嗔意:
“骗人。”
周屿之的唇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很淡,却透着真实的无奈和坦然。
“没有骗你。是实话。”
他的声音放缓,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坦白一段藏了许久的自白:
“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偏偏找你演那场戏?周家想找个人应付爷爷,随便谁都可以,不缺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脸颊上那淡淡的几乎的疤痕,声音更低了几分:
“可我只想要你。”
鹿晓寒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还有,”周屿之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坦诚,“你以为张院长为什么会突然给你推荐工作?还恰好推荐到我这里来?”
鹿晓寒猛地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逐渐清晰的恍然大悟。
“周屿之……”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原来是你在背后搞鬼!”
周屿之没有否认,反而轻轻“嗯”了一声,承认得坦然,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理直气壮:
“是。是我特意去求张院长的。”
他侧过脸,迎上她那双燃烧着羞恼火焰的眼睛,神情却无比认真:
“我说,我看上你们院一个学生,品学兼优,才华横溢,想把人拐到自己公司,慢慢培养感情。请他帮忙牵线,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鹿晓寒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从她以为只是好运降临、凭实力得到的机会开始……
就已经是他布下的局。
她是被他——选中的。这个认知让她又羞又恼。
可与此同时——
心底有一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正泛着酸酸涨涨的、难以言喻的暖意。
那是被珍视的感觉。
是被人隔着人海、一眼就选中的感觉。
是他为了靠近她,不惜弯下腰、低下头、去求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牵线搭桥——
那种感觉。
周屿之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偏偏拿他毫无办法的模样。
看着她红透了的脸颊,看着她躲闪又忍不住偷偷瞪他的眼神,看着她紧抿的唇角那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声音却放得更轻:
“鹿晓寒。”
他叫她的名字,像在念一个承诺。
像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反复品尝,反复摩挲,反复确认它们与心口的搏动是同频的:
“你可以骂我算计你、套路你、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你可以说我是商人本色、无利不起早、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但你不能说我不喜欢。”
“因为从第一眼开始,你就是我唯一想要的那个人。”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映在他深邃的侧脸上,也映在她绯红未褪的眼眸里。
鹿晓寒别过头,用力抿紧嘴唇,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闷闷的:
“……油嘴滑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尾音还拖着一道藏不住的、颤颤的软。
周屿之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地弯起嘴角。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它从唇角一路漾开,漫过整个面部冷峻的线条,最后落进眼底——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落了整片星辉的湖。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
慢慢地,将五指嵌进她的指缝,像完成一个等了太久的仪式。
鹿晓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心——她的手原来这么小,指节被他一根一根填满。
她想缩,他没让,只是握得更紧了些,不是占有,是确认。
是“你在”。
是“我也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某首诗。
具体句子早已模糊,只记得那个意象——
十指相扣,不是十根手指缠在一起。
是两棵树的根,在你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早已紧紧交缠。
她垂下眼睫,不再试图抽离。
她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收紧了半度。
周屿之感觉到了,嘴角那抹笑意,却更深了。
原来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周屿之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夜色里,脑子里却忽然浮起这个念头。
快三十岁了。
他在商场沉浮近多年,签过上亿的合同,拿下过无数人眼热的项目,赢过、输过、也重新站起来过。他以为那些就是成就,是满足,是一个人用尽全力在这个世界上刻下的印记。
可直到此刻——
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指缝嵌着她的指缝,她的拇指无意识地、轻轻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才第一次真切地知道。
原来幸福,不是站在那里接受掌声和仰望。
不是财报上的数字,不是对手的退场,不是任何可以用“成功”来命名的事物。
幸福是此刻。
是她在副驾驶座,侧脸被窗外流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剪影,是她为他害羞而红起的脸。
是他握着她的手,她没有抽开,甚至——收紧了半度。
是她刚才那句“油嘴滑舌”,明明是嗔怪,尾音却软得像融化的糖。
原来这就是幸福。
不是拥有全世界。
是她在他身边,而他不必再假装不需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