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根须(加更/@甜溪锦鲤)
陆霄一下子僵在原地。
他好像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老舅哥本来对他就是那种抵触的态度,话都不愿意说,最多拨弄个须须示意一下,结果现在跟老舅的争吵被他听见……会不会更尴尬?
讲道理,老舅哥尴尬,他也尴尬呀!
他一个外人还是不好掺合绿油油的家事的吧!
不过讲道理,像老舅哥这种爱生闷气的类型,吵架有时候反而是能化解矛盾的好事。
憋在心里的那些话吵出来了,误会都化解了,矛盾自然也不复存在。
要不还是把老舅哥放下自己先出去回避一会儿……等兄弟俩吵得差不多了,他再进来正式诚恳地承认一下错误?
毕竟老舅生气的点是他的决策造成的……要是他没有强行把老舅哥带回来的话,老舅哥也不会给自己整稀烂。
陆霄这样想着,悄悄地把托盘的位置压低了些,想把老舅哥放下自己先出去,结果下一秒就被老舅识破了意图,大叶子啪地往陆霄手臂上一盖:
-大外甥!你别走!你就搁这听着!你又没错的!
-好……好,这个人类没错,错的难道是我吗?
老舅哥声音里的愤怒几乎要化为声嘶力竭的凄怆:
-那些人类把你和阿云带走之后,我等了好久好久才敢回到你们原先的位置,可是什么都没有了!你没有了!阿云也没有了!
-我拼尽了全力,也只在最底下的土里找到一点点被那些人挖断的你的根须,也只看到阿云洒在地上的、被那些人踩进土壤里的种子。
-我只能攥着你留下的那一点点残根,眼睁睁看着它慢慢变得干枯,看着那些混合着阿云种子的土壤被风一点一点带走……我的脑子里反复重复着那些人说过的话,他们说你和阿云的药效一定非常厉害,你和阿云这样难得的存在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每一天都活在你和阿云会被怎样对待的恐惧里……切成一片一片地放到水里去煮,嚼烂被吃掉……他们谈论过的怎么处理你和阿云的那些话,是刻在我身体里永远忘不掉的东西!
-那些话,在你们被带走的这些日子里,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我都没有忘掉过。一起度过的那些用以计算我们生命痕迹的、美得各有千秋的季节,全都变成了割在我身上的刀子!
-你不知道那有多痛苦……你觉得有一个我活下来也是好的,但我不是!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当初要答应你跟阿云的这个计划,为什么要自己逃掉……跟你们一起被那些人类挖走,一起被切得碎碎的死去,被吃掉,可能反而比这样活着要幸福的吧?
-可是不能死去……不能。因为阿云说了,要活着,只要一直活着,只要活得够久,就总还有相聚的一天。
-我没法,也不能恨你和阿云,我只能恨我自己,恨那些把你们带走的人……
老舅哥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不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样激烈愤怒,变得平静许多。
但是陆霄能够听得出那不是真正的平静,是披着平静外衣的绝望。
背负着弟弟和挚友留下的生的寄托,独身在这天地之间存活。
永不止息的恨意如同漆黑腐臭的污泥,一层一层将它淹没。
它已经无法透过恨意看到自己的底色,却仍旧要用沉重的脚步去丈量每一个没有黎明的日子的长度。
-你责怪我不听这个人类的解释……对,我就是不听,我就是不想听。
-我思考的能力早就在你们被带走的这么多年里被恨烧尽了,我只知道我活下来的机会是你和阿云用命换的,如果我的下场也是被人类带走,那我宁愿烂成一滩水,也不能让人类得到我的一点点好处。
良久沉默。
-但是,但是……
老舅刚刚还愤怒挥舞着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来,它小声争辩着:
-人类确实把我和老狗尿从你身边带走了……但是我们也都活下来了不是吗?之前那个养着我们的小姑娘,很可爱的,她逢年过节吃到饺子,还会给我和老狗尿上一点肥,说让我们一起过年过节……还有大外甥,把能给的最好的都给我们了……如果没有他们,我们俩也活不下来……他们也确实都是人类啊。
-人类……人类也不全都是那么坏的啊……你干嘛上来就把路走得那么绝嘛……
-你要我相信?你要我怎么相信?
老舅哥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要我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对我说,他把我挖走是为了和你跟阿云再见面?
-你要我去听,去感受你和阿云被带走之后跟人类的生活其实并不危险,反而很有趣,比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还有趣,对吗?
-我应该附和同意你,然后加入你们,对吗?
-那我这么久以来的坚持和煎熬都是什么?
剩下的话,老舅哥没有说出口,但是陆霄知道它想说什么。
弟弟,你这样……真的让我看起来像一个。
笑话。
老舅嗫嚅了半天。
陆霄能感觉得到它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半晌也没能真的说出口。
分离的几十年里,恨意已经在这对兄弟,这双挚友中间燃成一道无法跨越的火墙,斩出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了。
-哥哥,对不起。
良久之后,老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是我太天真……我没有想到我和老狗尿被带走之后你过得这么煎熬……我不该说那些话。
-你可以怨恨当初把我和老狗尿带走的那些人,我的确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担惊受怕。
-但是哥哥,你真的不要恨大外甥把你挖回来。
-因为我和老狗尿在这里交到很多可爱的朋友,过得也很开心……我们在山上的时候,你也很喜欢和那些小家伙们交朋友,我原本想你一定能喜欢这里……
-就算墨雪……就是那只大黑狗,就算这一次它没有发现你,大外甥没有去把你挖回来,我也还是会在他回来之后再拜托他去把你带回来的……
-哥哥,这是我的错,不是他的。
-你说你不相信人类,可能我这样说你也不会相信,但是大外甥真的答应过我,如果我想回到山上去,他会放我和老狗尿回去。
-他之前答应我们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到了。
-还有,你刚刚问我知不知道你每天都在想我,我想说我知道。
-就是因为我每天也在想你,就是因为在很多人类之间颠沛流离了很久很久,所以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好不容易重新有了这么好的住处和朋友们,好不容易回到这里,我才迫不及待地想让他带你来,想见你。
-我想你在山上寂寞了那么久,我也想让你过上我觉得如此幸福的好日子。
-人类的一生和我们相比是很短暂的,我想着,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和大外甥开开心心地过上几十年,再回到山里的时候,想起这段经历,也还是会觉得有趣。
-对不起,哥哥……我不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
老舅哥只安静地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半晌,一团扭曲纠结的根须慢慢地挪到了托盘中间。
陆霄记得那团须须。
当时大概是为了逃跑,老舅哥的须须全都四通八达地伸展出去了,唯有这一团疙疙瘩瘩地纠结在一起。
当时陆霄还以为这是一节受过伤的根须,因为纠得太紧也没法拆散,于是成团地挖出来了。
而现在,那团紧紧缠绕着的根须开始缓慢四散。
完全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终于展露了出来。
那是一节只有小手指那么长的、已经干透了如同枯草一般的,细细的根须。
老舅当年断在地里的那节根须。
看到那节根须的一瞬间,老舅就已经认出那是曾经属于自己的一截身体。
几乎是一瞬间,它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植物没有眼泪,但是悲恸的情绪用哭声已经足够表达。
陆霄也一样。
眼泪没有流出来,但是鼻子已经变得酸楚。
老舅和老菌子被带走的那么多年里,老舅哥就这样攥着弟弟留下的唯一一节‘尸体’,一天一天地,盼着没有希望的黎明有一天能够到来。
纠缠蜷曲的根须慢慢缩回到主根的身边,将主根包成一团。
明明这是比春天还要温暖的地方,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陆霄没有开口。
或者说,在这一刻老舅哥的感受面前,一切能说出口的话,其实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很小心地放下了托盘,然后伸出双手,轻轻地盖在老舅哥的身上。
植物没有自己的体温,它们的温度是环境的温度。
人类的体温对于植物来说,太过灼热了。
平时聊天的时候,陆霄摸着芽芽的蕨叶,摸得时间长了,芽芽都会自己挪挪让陆霄换个位置摸。
但是……现在的老舅哥,应该是需要一点温度的吧。
双手完全覆盖住老舅哥的瞬间,陆霄感觉到眉心有一点很轻微的刺痛,随即是一阵略显惊慌的情绪波动,紧跟着刺痛就迅速消失了。
是老舅哥本能的反抗。
获得感官封闭的新技能之后,陆霄就已经想到了这个技能可以应对老舅哥那个能力的精神侵蚀,也用焰色小蛇姐弟俩和芽芽实验过。
效果确实很出众,只要使用一小部分感官封闭,他就可以主动暂停通感接触时的自动感知,也不能再听到小家伙们直接响在他脑海里的声音。
程度再高一些,甚至可以使自己暂时失去触觉、嗅觉、味觉、痛觉等感觉。
当然,是暂时性的,并不能维持很长时间。
刚刚陆霄其实是可以提前开启感官封闭来抵御老舅哥的精神侵蚀的,但是他没有。
世上没有完全一致的感同身受,老舅哥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已经受到了太多的创伤。
所以至少在这唯一的、它能给其他存在带来伤痛的手段上,陆霄没有抵抗。
如果老舅哥愿意,他可以做这个‘沙包’来让它发泄一下这几十年来郁结在心中的痛苦与愤怒。
反正之前他也体验过了,那种程度是可以忍受的。
但是老舅哥没有。
就像是人被吓到之后会下意识地啊一声,老舅哥在意识到自己的反抗之后还有些慌乱。
明明嘴上说着那么痛恨人类,说着不要听他解释,可是听老舅说完那些原因和过往,老舅哥还是选择不再攻击他。
陆霄甚至还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被老舅哥的根须轻轻摸了摸---相比老舅,老舅哥的精神能力要强许多,甚至比芽芽还要强。
这种精神被‘触摸’的感觉,陆霄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可是这反而让他更难过了。
这一点上,老舅哥和珠珠,真的很相似。
换作任何一个人,亲身体会过它俩这样的经历,恐怕报复社会这样的事也是能做得出的。
但是珠珠和老舅哥都没有。
相比它们曾经受到过的伤害,它们是如此轻易的就原谅了作为人类的陆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