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 章 堵心的少平
  最让孙少平心里不是滋味的,是田晓霞和顾养民討论时的神態,两人聊的都是报纸上的事、国家大事、政治形势,声音不高,却透著一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
  记得是星期三的课间,孙少平从厕所出来,路过操场东边的一排杨树底下,看见田晓霞和顾养民正面对面站著。
  田晓霞手里也拿著一张报纸,指著上面的一篇文章,嘴里说著什么。顾养民微微侧著头听,然后笑了笑,回了一句。
  田晓霞立刻摇头,声音大了起来,像是在爭论。旁边围了三四个同学,都听得入神,脸上是那种既羡慕又似懂非懂的表情。
  少平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想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插进话里去。可刚凑近,就听见田晓霞说“教条主义的漏洞”,顾养民接“政策风向的偏差”,那些词儿像外文 的符號,一个个砸在他耳朵里,他半句都接不上。
  他对政治的理解,不过是课本上的口號,是墙上刷的標语,是老师嘴里“要听话、要进步”的规矩。在他眼里,政治就是悬在头顶的框框,是能不能推荐上大学的工具,从来不是能拿来畅谈的东西。
  他站在他们旁边,指节都泛了白,脸上火辣辣地烧。没等多久,就低著头灰溜溜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田晓霞正说到激动处,一只手比划著名,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顾养民不紧不慢地点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
  孙少平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把双手插进袖筒里。窗外的光线照在课桌上,桌面上的木纹像乾裂的河床。
  他盯著那些纹路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著一个问题:他们说的那些,我为什么就听不懂?
  他对政治的认知,说穿了就三板斧。课本上写的,报纸上登的,广播里喊的。
  什么主义,什么路线,在他脑子里都是些高高掛起的东西,像公社墙上刷的白底红字標语,看得见,摸不著,跟他每天吃的高粱面饃没有半点关係。
  政治是头顶上的规矩,是能改变命运的工具——比如让他这样的农村娃有机会进城读书——但唯独不是可以拿来聊天、拿来爭论、拿来像田晓霞那样说起就两眼放光的东西。
  他不明白,政治有干部们聊的,学生不关心文学关心啥。
  他记得,去年放学后他经常带田晓霞去姐夫王满银那儿玩。那是他们最自在的时候——两个人钻进他住的炕窑,坐在火炕上,一人捧一本书,你读一段我读一段,爭论保尔·柯察金为什么要那样选择,爭论於连·索雷尔到底是英雄还是小人。有时候爭到天黑,王满银在外头喊吃饭,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