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豚兑金络·匠归缘续
他看向张晓峰,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和诚意:“兄弟,我看你是个有真本事的,实诚人。以后要是再打了什么野物——甭管是新鲜的,腌的,熏的,大的小的,只要是能进嘴的,我都要!价钱方面你放一百个心,绝对比这黑市上的零卖价只高不低,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说着,他掏出个印着红字的工作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你给我留个你住的大致方位,或者附近好认的标记。以后我隔段时间,估摸着你可能有货的时候,就直接上你那山里去收!省得你扛着这么沉的东西来回跑山路,还得在这黑市上担惊受怕。你看怎么样?”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一个稳定、高价、安全的收购渠道!张晓峰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和兴奋,脑子飞快转了一下,就做出决定。他不怕暴露具体位置,在山里要是有人有不好的想法,就让他永远留在山里——他有这个自信。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道:“王大哥,我住在张家湾后头五里地的那深山半山腰,是公社安排的护林员。具体地方不好说,山里头没个准地名,只能你凭感觉找了。
你每个月的逢五——就是初五、十五、二十五,上午来。我要是人没在,又有货的话,我会在屋门口显眼的地方,挂个空的旧背篓做记号,你来了看到记号,就等我回来。如果没记号,那就是我没货,你就别等我了。”
王爱国听得仔细,一边点头一边在本子上记下“老林场后、深山、护林员、逢五午前、背篓记号”,然后又跟张晓峰口头确认了两遍细节,这才满意地合上本子,小心揣进内衣口袋。
“成!张兄弟,就这么说定了!你是个稳妥人!”他用力拍了拍张晓峰的肩膀,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以后,咱们常来常往!我这就先回了,厂里还等着这猪改善伙食呢!”说罢,他推起沉甸甸的自行车,跟张晓峰道了声别,费力却稳健地沿着河滩小路离开了。
心情大好,他在集市上花了三毛钱买了个新的竹背篓,把两捆新麻绳放进去,开始在黑市里转悠采购起来。
刚走过两个摊位,一个有点耳熟的、带着浓重疲惫和几分无奈的小声吆喝声,钻进耳朵:
“新米,新米嘞……一毛五一斤,不要票……”
张晓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佝偻着蹲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小布袋白花花的大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正是陈木根!只是比起上次在田埂边遇见时,他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脸色灰败,那身本就破旧的补丁衣服,好像又添了几处磨损,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重担压垮的颓丧。
“陈师傅?”张晓峰心里一紧,走过去蹲下身。
陈木根茫然地抬起头,看清是张晓峰,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溺水者看到浮木,随即又被更深的窘迫、羞愧和无力感迅速淹没。“是……是张兄弟啊。”他扯动嘴角,想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干涩沙哑,“你……你也来卖东西?我……我家里……”他嗫嚅着,说不下去,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搓着衣角,那上面满是木屑和污渍。
张晓峰没多问,伸手从布袋里抓起一把米,在掌心摊开看了看。米粒饱满,干燥新鲜,是上好的粳米。“你这有多少?”他直接问。
“这……这有三十斤。”陈木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头埋得更低了,“媳妇在医院……花销大,欠了债……我没了工具,接不到活……家里娃娃……实在没法子了,只好把这点口粮……”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全要了。”张晓峰打断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钱,数出四块五毛钱,递到陈木根面前。
陈木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几张皱巴巴却实实在在的毛票,手悬在半空,有些发抖,不敢去接。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张晓峰,嘴唇哆嗦着:“张兄弟,这……这……”
“陈师傅,”张晓峰声音放得平缓却坚定,把钱直接塞进他冰冷粗糙的手里,“米我正好需要,跟你买,天经地义。不过,我这儿确实有另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陈木根攥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钱,像是攥住了滚烫的炭,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喉咙发紧:“张兄弟,你说!只要我陈木根能做到,都行!”
“好!”张晓峰示意他别激动,“我是护林员在山里住木屋,破败,也小。我想在旁边,紧挨着,再造一间七八个平方的小木屋,用来专门住人。现在那间就当厨房和放杂物。新屋子里面呢,想请你帮我打一张结实宽畅的双人床,一张能看书写字的书桌,一把靠背椅,再做个简单能放衣服的衣柜,不用多好看,牢固耐用就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厨房那边,需要一张吃饭的四方桌,四条扎实的长板凳。还得有个切菜、放锅碗瓢盆的案板台子。另外,原来那间旧屋子,有些地方被野兽撞过,也得请你帮忙加固一下。”
他看着陈木根重新燃起希望火苗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木工活,我自己弄不了,没那手艺,瞎折腾只是浪费木料。我想正式请你去帮我做。工钱呢,一天我给你开三毛钱,管你三顿饭,管饱。你有事随时可以回家照应,处理完了再回来接着做,我不催你,这活不急在一时。等所有的木工活儿全部做完,”他特别加重了语气,“除了我自己要留几样日常修修补补必须用的工具,陈师傅,那套木匠家伙事,剩下的我还给你!工钱,一分不少,照结!”
陈木根彻底呆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天三毛钱!还管三顿饱饭!做完了,赖以生存的工具还能拿回来大部分!这……这哪里是请工,这分明是变着法儿在接济他,给他一条活路,还保全了他作为手艺人最后的尊严和脸面!
“张……张兄弟,你说的……都是真的?”陈木根声音哽咽得厉害,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千真万确。”张晓峰用力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愿意,今天就先跟我回山里认认路。明天就可以开始,或者你回去安顿一下家里,过两天来也行。”
“愿意!我愿意!一百个愿意!”陈木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用脏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连忙把地上那袋米扎紧口,塞给张晓峰,“我这就跟你走!家里我婆娘已经出院了,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看着陈木根眼中那死灰复燃般的生机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张晓峰心里也踏实了许多,泛起一丝暖意。有个懂行的老师傅真心实意来帮忙,他在这深山真正安家落户、改善生活的计划,才算真正有了靠谱的着落和盼头。
两人说定,张晓峰继续他的采购。盐(又买了五斤)、菜油(打了五斤)、酱油(添了两斤),还买了几个厚重耐用的粗陶大海碗,火柴一口气买了二十盒,肥皂又拿了两块。看到有卖成串干辣椒、花椒、老姜块的,也各称了一些——调味品能极大提升食物滋味。甚至还买了点针头线脑、顶针等零碎家什,反正都是日常消耗品,多备无患。
零零总总,足足花了近十二块钱,把那个新背篓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让人心里无比踏实。
回去的路上,陈木根执意抢着要帮张晓峰背那个最沉的背篓。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渐亮、鸟鸣渐起的山道上。陈木根仿佛换了个人,话多了起来,不再是之前的死气沉沉。他不停地感谢,语气真挚得近乎虔诚,又问木屋的具体结构、朝向,周边有什么树种可用,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从哪里下手,用什么料既省工又结实了。
张晓峰一边应着,一边听着身后那重新变得有力的脚步声和充满希望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抬头望了望前方,朝霞已染红东边山峦的峰尖,青翠的林海在金光中苏醒。那间孤零零的木屋,就在前方山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