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茅苫鳞覆·室庐初备
新房主体完工,陈木根开始着手打家具,同时修旧屋。这两样活,张晓峰能帮的就有限了,多是打下手,递工具,搬木料。
陈木根先打那张双人床。床架用料扎实,榫卯复杂,尤其是承重的地方,他反复校核,确保万无一失。接着是书桌、椅子、衣柜。每样家具,他都按张晓峰的大致想法,掺着自己的经验,弄得既实用又牢靠。没有油漆,他就把木料表面刨得溜光,甚至用细砂纸和鹅卵石磨出温润的手感。
旧屋的修葺主要是换几根被虫蛀空了的椽子,用木板和腻子(石灰混桐油、麻丝)填墙头上过宽的缝,重新修整歪斜的门框窗框,让它看着齐整些。
这段日子,张晓峰的主要精神头放在了打猎和巩固“后院”上。新屋落成,他心里踏实,进山打猎时心境也稳,收获竟比先前还丰。陷阱里时常有野兔、山獾落网,弩箭的准头似乎也随着心气平稳而见长,山鸡、斑鸠成了常客。他还冒险用套索和陷阱合着使,成功逮到只三十多斤的麂子,这让他美了好几天。
所有猎物,除了留点自个和陈木根吃,多半被他精心拾掇。肉或盐腌风干,或烟熏火燎;皮子仔细鞣了晾晒。王爱国每隔十天半月就来一回,每回都不会空手走,带来的现钱稳稳实实地充实着张晓峰那个藏在床脚的小钱罐。
日子好似进了个良性的圈。白天,陈木根在屋里叮叮当当打家具,空气里飘着新鲜木料的清香;张晓峰或在近处山林转悠打猎,或在屋前空地上拾掇猎物、晾晒皮货。傍晚,两人坐在新房的门槛上,就着夕阳,吃着简单的饭食,唠着一天的收成和明天的打算。山中岁月,就在这充实而规整的劳作里静静淌过。
一个月后,最后一件家伙——厨房用的厚重案板——被陈木根安置到位。他用抹布把新打的桌椅床柜仔细擦了一遍,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活计。
新屋里,靠墙是结实宽展的双人床,床边是带着抽屉的书桌和一把靠背椅,对面是个上下两层的简易衣柜。虽说没半点装饰,但木色温润,线条简单,透着股质朴实用的顺眼。厨房里,方桌厚重,四条长凳稳稳当当,厚重的案板倚在墙边。旧屋也修葺一新,墙壁密实,门窗严整。
陈木根拍了拍手上的木灰,转向张晓峰,脸上带着干完大事后的松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张兄弟,活计,都按你说的,做妥了。你瞅瞅,还有哪处不称心,我立马改。”
张晓峰走进新屋,目光慢慢扫过每件家具,摸着光滑的木面,又走到厨房,按了按结实的案板。然后,他回到陈木根跟前,深深鞠了一躬。
“陈师傅,没有不称心。这屋子,这家具,比我梦里想的还好。辛苦你了!太谢了!”他的声音有点哽,是打心底里的感激。
陈木根赶忙扶起他,眼圈也有些发红:“使不得使不得!张兄弟,是你给我一条活路,该我谢你。”他顿了顿,看着这间倾注了心血的新屋,“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在山里,好好过。”
张晓峰重重点头。他走进里屋,从床下拿出早备好的一个小布包,里面张晓峰装了整三十块钱——他并没按三毛一天算,两个多月,他觉得陈木根值这个价,还有那套他留下几件常用工具后、重新擦净上油保养好的木匠家什。
“陈师傅,这是工钱,你点点。家伙事也还你,我都拾掇好了。”张晓峰将布包和工具一样样递给陈木根。
陈木根颤着手接过,摸着失而复得的工具,又看了看那沓零整不一的票子,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憋出一句:“这……这么多?张兄弟……我……我替我们全家,谢你了!”
当天后晌,陈木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着那套沉甸甸的工具,手上提着张晓峰又硬塞给他的差不多十多斤熏肉,在张晓峰的目送下,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他知道,这一别,兴许很久都不会再上山了,但这段在山里盖房子打家具的日子,和他与这位年轻猎户之间这份特别的情谊,会永远刻在心板上。
夕阳把陈木根远去的影子拉得老长。张晓峰站在新房门前,望着空落了许多的屋前平地,心里也空了一下,但很快被一种更实在的充盈感顶替。
他转身,推开新屋厚重的木门。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光溜的木地板上投下暖和的光斑。空气里还留着新木和茅草的清香。
他慢慢走过这间屋每个角落,摸着自己参与垒起的墙壁,试坐了坐崭新的椅子,躺倒在宽展的床铺上。稻草褥子厚实软和,新编的凉席沁着凉意。
打今儿起,在这片莽莽的巴渝深山里,他张晓峰,有了个真正属于自个的、能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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