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犬归寂岭·情系寒门
年轻汉子眼睛倏地亮了!两块钱!这可顶得上十多斤精米,或者去供销社割两三斤肥猪肉了!这病狗居然还能换两块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成!成!”他忙不迭地点头,一把抢过钱,生怕张晓峰反悔,顺手就把拴狗的麻绳塞到他手里,“给你给你!这狗崽子是我大伯那猎狗带回来的。我大伯走后,他那老猎狗带着伤,叼着这还没满月的崽子跑回我家,没过几天老狗就没了。这小的,我家也没啥喂的,有一顿没一顿的,现在又生了这身癞子,看着就晦气!你要就牵走!”
张晓峰蹲下身,看着地上瑟瑟发抖、却又努力想抬头嗅他气味的小黑狗。
小狗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望着他,尾巴极其微弱地、试探性地摆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弱的、近乎讨好的呜咽。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前世在边境逃亡时,他也曾捡过一条流浪的土狗,在山林里相依为命了半年,最后那狗为护他被流弹打中……这小黑狗的眼神,像极了当年。
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小狗抱起来。小狗很轻,骨头硌手,身上散发着溃疮和长久不洁的异味。
但它没有挣扎,反而将瘦小的脑袋往张晓峰怀里蹭了蹭,冰凉湿润的鼻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生命的悸动。
“走吧,以后跟着我。”张晓峰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他把小狗轻轻放进空背篓里,背篓底部垫了些柔软的干草。
小狗在背篓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很快安静下来,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望着外面的世界。
张晓峰继续朝村外走去。臂弯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需要救治的生命,心头那份因家人冷遇而生的郁结,似乎被这微弱但顽强的生命迹象冲淡了些许,转化成一种更为复杂的责任和牵绊。
就在张晓峰背着小狗渐渐走远的同时,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家中,堂屋的门窗紧闭。
昏黄的光线从狭小的窗户纸透进来,映亮了屋内一张张凝重、疲惫、又透着复杂神色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新抹泥墙的土腥味,还有……一股突兀而浓烈的肉香。
爷爷坐在上首的破旧竹椅上,手里攥着那根磨得油亮的竹杖,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情绪,只有一双浑浊的老眼,定定地望着地面。
父亲张国林垂着头,蹲在门槛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辛辣的烟雾缭绕着他愁苦的脸,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沉重。
大伯和三叔分别坐在两张条凳上,神色严肃,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在参加一场严肃的会议。
大伯母、三婶,还有张晓峰的母亲王春花,则挤在里屋门边,不安地搓着衣角,竖着耳朵听,脸上交织着渴望、羞愧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几个年纪稍大的堂哥堂姐,也站在屋角,大气不敢出,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屋子中央。
堂屋中间的地上,报纸和野芋头叶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炖得烂乎、酱色诱人的半边猪头肉,一大块白花花的肥野猪肉,还有那只熏得乌亮、散发着松柏香气的野兔。油腥味和肉香,在这间常年缺乏油水、连空气都带着清苦味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鼻。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旱烟袋偶尔发出的“嗞嗞”声。
终于,爷爷的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短暂地聚集到那包肉上,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移开。
张国林闷闷地开口,声音嘶哑:“这……这又是他拿来的?”
张小军怯生生地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哥说……说是猪头肉做好了的,野猪肉肥,熏兔子……让娘做了,大家吃。”
“吃?咋个吃?”三叔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吃了这肉,算是咱们欠他更多了!是,他有钱了,能弄到肉了,可咱们……咱们不都是拜他所赐吗?”
“三娃他爹!”三婶急得拉他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娃们多久没沾过油腥了……”
“要吃你们吃!我是不吃他的东西!”大伯重重一拍大腿,“谁知道他那钱是咋来的?万一……万一再惹出啥祸事,咱们家还得给他填坑!”
王春花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她想起儿子小时候……
爷爷的竹杖又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这位一家之主。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屋里每一张脸——那些渴望的、羞愤的、痛苦的、茫然的脸。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中间那包油光发亮的肉上,停了很久。
“肉,留下。”老人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春花,去做。切细些,多放菜,炖一锅。”
“爹!”大伯和三叔同时喊出声。
爷爷摆摆手,打断他们的话。他站起身,佝偻的背挺直了些,目光如古井般深不见底:“债,是债。情,是情。肉,是肉。咱们张家的人,不白吃,也不糟践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吃了这肉,记着这情。往后的债,咱们慢慢还。”
屋里鸦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翻腾着复杂的滋味——羞耻、不甘、无奈,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那油腥味最原始的渴望。
王春花抹了把泪,默默地走上前,颤抖着手抱起那包肉。油纸在她手里沙沙作响,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痉挛。
她快步走向厨房,仿佛抱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几个小的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后。
堂屋里,重新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里,多了些什么——是不得不面对的、苦涩的现实,是一家人被迫咽下的、带着血味的复杂恩情。
而此刻,背着那只气息微弱的小黑狗、一步一步走向莽莽青山的张晓峰,对此一无所知。
暮色渐浓,山道蜿蜒。背篓里的小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呜咽了一声。
张晓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山下。低声道:“以后,就咱俩了。”
深山林间的木屋在等他,新的伙伴亟待救治,前路未卜。家庭的裂痕或许难以弥合,但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守望,已然在这黄昏的山道上,悄然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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