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慈父跪雪·壮士入林
两人在溪边,一待就是大半天。
烤野猪啃得只剩骨头,酒壶也倒空了最后一滴。鱼篓子里稀稀拉拉几条溪鱼,没人在意。
往回走的时候,陆青雪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一会儿抬头看云,一会儿扭头瞧路边的树,嘴里还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晓峰,你说我爸妈能相中你不?”
“能。”张晓峰应得干脆。
“我哥那人脸板得很,见着你别怵。看着凶,心软着呢。”
“我不怵。”
“我弟那嘴……要是说了啥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搁。他就是嘴欠,心眼不赖。”
“不会。”
陆青雪笑了,挽住他胳膊。
“那就好。”
张晓峰拍拍她的手。心里叹了口气。
到时候再说吧。天无绝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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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两天,陆青雪跟换了个人似的。
一大早起来哼歌,做饭哼歌。钓鱼的时候也不发呆了,眼珠子盯着浮子,一有动静就提竿。鱼还是钓不上来几条,可嘴角的笑意就没消停过。
在家里,她把那件大红棉袄翻出来,看了又看,试了又试。在镜子前头转来转去,左照右照。
“晓峰,我穿这件回去好看不?”
“好看。”
“会不会太扎眼了?”
“不扎眼。过年嘛,红红火火的才喜庆。”
她把棉袄叠好,又抖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张晓峰瞧着好笑,心里头又发酸。这丫头,是真想家了。
这天擦黑,两人窝在灶屋里烤火。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墨墨趴在张晓峰脚边,黑虎守在门口,眯着眼打盹。
陆青雪手里捏着毛线针,一针一针织着。给张晓峰的围巾,已经织了大半截了。
“晓峰,你瞧好看不?”
张晓峰凑过去瞄了一眼。
“你织的,都好看。”
“以前在家,我妈教的。”她手上不停,“回去给我爸也织一条。他怕冷,冬天离不开围巾。”
张晓峰刚要搭话,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墨墨蹭地抬起头,耳朵支棱起来。黑虎也站起了身,盯着门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一个人,走得不算快,但步子急,冻土踩得咔咔响。
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晓峰同志?在家吗?”
张晓峰一愣。这嗓门,是刘副厂长。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刘副厂长,就他一个。没带旁人,脸冻得通红,鼻头也红通通的。
张晓峰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刘厂长?你咋跑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刘副厂长进了屋,挨着灰篓坐下。搓了搓手,烤了烤火。张晓峰留意到,他脸色不对。不是冻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好,像好几天没合眼。
“刘厂长,还没吃饭吧?我去做。”陆青雪站起来。
“不急不急。”刘副厂长摆摆手,声音沙哑,“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张晓峰看了看他,没多问。
陆青雪还是进了灶屋。没一会儿,锅铲响起来,香味也跟着飘出来。
张晓峰陪着刘副厂长坐着,东拉西扯地聊。山里野物,过年打算,有的没的。刘副厂长应着,可明显心不在焉。眼神老是往别处飘,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个不停。
张晓峰心里明镜似的,他是有事。可他不开口,张晓峰也不好硬问。
饭菜端上来了。一盆鲫鱼汤,汤色奶白,上头漂着野葱花。一盘油炸溪石斑,酥脆金黄。还有半只烤野猪,那天剩下的,热了热,香味照样勾人。
张晓峰拎出一瓶酒,给刘副厂长满上一杯。
“刘厂长,喝一杯暖暖身子。”
刘副厂长接过杯子,一仰脖干了。又倒一杯,又干了。喝到第三杯,张晓峰按住他手腕。
“刘厂长,慢点喝。吃口菜垫垫。这么喝伤身子。”
刘副厂长愣了愣,苦笑着点点头。夹了块烤猪肉,嚼了几口,味同嚼蜡似的,眼神空洞洞的。
张晓峰也不多话,陪着他慢慢抿。
酒过三巡,刘副厂长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他端着杯子,半天没吭声。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眼泪就下来了,一滴接一滴。
“晓峰同志……”那声音沙哑得跟锯木头似的,“我……我……”
张晓峰心里一沉。
“刘厂长,别急,慢慢说。出了啥事?”
刘副厂长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胸脯起伏得厉害。
“我儿子……那娃儿……在学校上课的时候,突然肚子疼。疼得止不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发颤。
“送到医院一查……肝上的毛病。医生说……得用进口药。县里没有,跑市里,没有。跑省城,还是没有。”
张晓峰听着,心揪了起来。
“我有个同学,在省城认得个老中医。好说歹说,把人家请了来。老专家看了,说能治。可……可药引子……”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啥堵住了。
“药引子是啥?”张晓峰问。
刘副厂长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跟溺水的人瞅见根浮木似的。
“熊胆。得是新鲜的熊胆。”
屋里一下子静了。灶膛里的火都像停了一瞬,连噼啪声都没了。
陆青雪手里的筷子“啪”地掉桌上。脸色刷地白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直哆嗦。
刘副厂长看着张晓峰,眼里全是哀求。
“晓峰同志,我晓得这事难。可我是真没法子了。我打听了,这山里头有熊。前些年还出过熊伤人的事……”
张晓峰没吭声。
陆青雪一把抓住他胳膊,抓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眼眶里全是泪,拼命摇头。
“晓峰,不能去。”声音都在抖,“那是熊啊……上回跟豹子干,你差点命都没了……这回是熊……熊比豹子还凶……”
张晓峰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刘副厂长看看陆青雪,又看看张晓峰,嘴唇哆嗦了几下。
“晓峰同志,我晓得这要求过了。可我……我实在是没法了。”说着,他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刘厂长!”张晓峰赶紧去扶,“你这是干啥?起来!快起来!”
刘副厂长死活不起。
“晓峰同志,我求你了。我就这一个儿……才十七岁……成绩好,老师说能上大学……”
张晓峰心里头翻江倒海。他使劲把刘副厂长拽起来,按回椅子上。
“刘厂长,你听我说。不是我不帮,是这事我真办不了。”
刘副厂长愣愣地看着他。
“这山里头,以前是听说过有熊。”张晓峰说,“可我在山里待了这么久,从没见着过熊的影子。连根熊毛都没瞧见过。”
刘副厂长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都没了血色。
“可……可我找人问了啊,都说这山里有熊……”
“那是以前。”张晓峰说,“以前有,不代表现在还有。就算有,也在最里头的深山老林。那地方,我从没进去过。”
他停了停。
“刘厂长,我晓得你急。可这事,我真没那个能耐。不是不帮,是帮不了。”
刘副厂长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眼睛通红,嘴唇发抖,肩膀也跟着抖。
屋里安静得瘆人,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下。
陆青雪站在旁边,手还攥着张晓峰的胳膊,攥得死紧。
刘副厂长坐了好一阵,忽然站起来。
“那……那我先回去了。”
他往门口走,脚下打了个趔趄,扶住门框才站稳。那背影,佝偻着,再没往日半点精神头。
张晓峰送到门口。
“刘厂长,你……路上慢点。”
刘副厂长点点头,没回头。走进夜色里,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了。
陆青雪站在张晓峰身边,看着那背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