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落户生根·新名旧誓
三人走进民政办。张晓峰把护林员证件递进窗口。办事员是个五十来岁老同志,戴着老花镜,拿起证件看了看,又看看周福生和张春兰,皱起眉:“没有大队证明?这可不太好办,结婚证按规定得有大队介绍信。”
周福生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大队证明?他们就是被大队赶出来的,全村人都知道他们“伤风败俗”,怎么可能回去开什么证明?张春兰的脸刷地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张晓峰不慌不忙,语气平平的:“同志,他们是特殊情况。回去开证明不太现实。去派出所开户籍证明,行不行?”
办事员想了想,摘下老花镜在桌上敲了敲,点头:“行。派出所能出证明就没问题。”
三人拐进派出所。李公安正在翻户籍册,见张晓峰进来,放下手里东西:“张同志,有事?”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两盒牡丹烟,轻轻放在桌上,推过去。然后把周福生和张春兰的事说了一遍——从被狼围救下,到被大队赶出来,到周书记林站长已同意让周福生当护林员。
李公安看看那两盒牡丹烟,又看看窗外站着的两个人。两人眼里有期盼,也有害怕。张春兰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唉。”李公安叹了口气,把烟收进抽屉,“山里的这些陋习……算了。只要你们俩自愿,任何人无权干涉。我给你们开。”
他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派出所的公章,递过来。
“谢谢李公安!”周福生接过证明,声音发抖,双手捧着那张纸像捧着一块金子。
拿到证明,三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民政办。张春兰跑得头发都散了,也顾不上拢一拢。办事员接过派出所证明仔细看了看,确认章子没错,开始办手续。两张结婚证很快填好,盖上公社钢印。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恭喜你们。”
周福生双手捧着那张像奖状一样的结婚证,低着头,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啪嗒啪嗒落在纸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泪水糊在结婚证上,把上面的字都洇花了。这个被命运踩在脚底下的男人,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被赶出村子的“伤风败俗”之徒,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张春兰把结婚证贴在胸口,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颗,滴在地上。她这辈子从没拥有过什么——嫁到婆家当牛做马,男人死了更被当成扫把星,连口热饭都不给吃。但从今天起有了自己真正的家。
三人又回派出所,李公安重新给他们办了户口本。户口本上写着“周福生”,关系那栏写着“户主”。下面一行是张春兰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三个字——“之妻”。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过午。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一个穿崭新绿制服的护林员,旁边跟着个眼睛红肿却满脸是笑的女人。
三人沿来路往回走。出了公社大院,路过那棵老黄角树,上了进山小路。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从草里石缝里钻出来,满山都是。布谷鸟在远处叫着,悠长悠长的,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来回飘荡。
走了没多远,周福生和张春兰忽然停下来,把背篓轻轻放在路边。然后转过身,走到张晓峰面前,齐刷刷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声响。
张晓峰愣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扶:“你们这是干啥?快起来!”
周福生跪着不动。肩膀在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跟那天晚上面对三只狼时一样,一步不退。张春兰也跪着,双手撑在石板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大哥。”周福生声音沙哑,喉结剧烈地滚动,“我周福生这条命是你救的。要不是你,我们那天就被狼撕了。要不是你,我们也没有今天——有了名正言顺的家,有了能养家糊口的工作。这恩情,一辈子都还不起……”
“快起来!叫我晓峰就行,你可比我大不少,大哥这两字我可担不起!别人听见也笑话。”张晓峰弯腰去扶,周福生却像生了根一样,膝盖在石板上纹丝不动。
“大哥,你让我说完。”周福生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坚定得像山里的岩石,“你就是我大哥,跟年龄没关系。在我心里,你一辈子都是我大哥。以后大哥有要用我的地方,哪怕豁出命去,我周福生绝不含糊!”
张春兰也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声音却清清楚楚:“大哥,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们一个家……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家……”
张晓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热辣辣的。他把周福生硬拽起来,又示意张春兰起来。
“行了,莫跪了。记住,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还有——借的钱是要还的,我记着账呢。”
周福生用袖子擦一把脸,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大哥,我肯定还!一个子儿都不少!”张春兰也在旁边破涕为笑,抹着眼泪看着自己男人,眼里全是光——那是日子有了盼头之后才有的光。
三人重新背起背篓,沿山路往前走。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金黄黄地洒在山路上,洒在三人的背影上。背篓里的铁锅一晃一晃,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当,当,当,像心跳一样沉稳有力。
日子还长。但路已在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