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士为知己者死

深夜。江风卷着浑浊的浪头，狠狠砸在防洪堤上。

赵明远裹紧了藏青色风衣，只有明灭的烟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吱作响。一束远光灯撕开夜色，黑色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聂援朝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指间夹着根特供大前门，踏着夜色缓步走下斜坡。

“老聂。”赵明远迎上两步，声音压得很低，眼眶里布满熬夜的血丝，透着深沉的阴霾，“情况摸透了吗？能把老六弄出来吗？”

聂援朝深吸一口烟，指肚稳稳弹掉一截烟灰，火光在江风中明明灭灭。“老赵，别抱幻想了。”聂援朝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省厅的肖平亲自坐镇，市局的人都被排挤在外围打杂，公安医院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捞人？这局棋已经定死了，走不通。”

赵明远腮帮子紧了紧，咬着牙关，半晌没有作声，只是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搓了一把脸，像是在试图搓去那层沉甸甸的无力感。

“慈不掌兵，咱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时候不能犯糊涂。”聂援朝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透着历经风浪的老辣与无奈，“我懂你的心思，这个时候，不能让他们把老六审出来，只有断尾才能求生，本来……他也逃不掉一个枪毙。”

赵明远低着头，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大口，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进肺腑里，依然沉默不语。

聂援朝看着滚滚江水，仿佛在看当年战场上流过的血，良久，声音沉了下来：“我来安排……解脱了，也免得他在里面活受罪，咱们也睡得踏实。”

“不用了。”赵明远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苍凉的笑意，他缓缓摇了摇头。

聂援朝转过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不用？你确信他能扛得住肖平那种老狐狸的手段？说不定，还会给他上特工用的东西。”

“老六他……绝不会吐我半个字。”赵明远直视着前方的黑暗，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给老部下念悼词，“他家里祖上是中医，懂点虎狼偏方。这些年，他一直防着，怕自己扛不住手段连累我，所以定期在喝一种慢性的毒药。那药平时看不出名堂，只要按时吃解药就没事，可一旦三天没接上药，毒性在第四天就会彻底发作，神仙难救……”

赵明远闭上眼，双手在兜里攥紧成拳，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干涩与痛心：“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听到这话，聂援朝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任由江风将烟头吹得明暗不定。两个在权力场和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男人，在呼啸的夜风中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半晌，聂援朝长长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截烟弹进江里，重重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眼底浮现出一抹深沉的动容：“士为知己者死，古有死士，也不过如此。老赵，节哀。他还有没有什么家人亲戚？咱们能帮着解决什么实际困难，需要我做的，给我讲。”

赵明远迎着夜风，疲惫而沉痛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再说。

第二天上午。市公安医院，三楼尽头的一间特设病房被紧急改造完毕。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单向玻璃镶嵌在刚打通的隔断墙上，床底的窃听器闪着微弱的红光。

隔壁休息室。秦欢颜换上了那件从地窖衣柜里搜出来的泛黄碎花连衣裙。他外头披着一件大衣，这衣服有些年头了，是一件有花边的碎花裙子，料子缩水，紧紧贴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上。她坐在折叠椅上，脸色比墙皮还白，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

陈卫国穿着医务人员的白大褂，戴着医生的帽子遮住伤口。

“怕？”陈卫国挑眉。

秦欢颜没抬头，声音发着抖：“我一闭眼，就是他拿锤子砸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