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旧箱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暗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苦的,涩的,和石狗家的药味一模一样——白大夫开的药,治伤的药,治肺癆的药,治一切矿区病的药,都是同一个味道。
  赵老四躺在床上。
  他躺在床上,背靠著墙,身上盖著一床薄被。被子是灰白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跡。他的胸口缠著布条,布条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是被铁头打断的肋骨,还没有接好,断骨戳破了皮肉,每呼吸一次就疼得他直咧嘴。
  陆崖站在门口,看著赵老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半个月前,赵老四还能下矿,还能背矿石,还能跪在地上给陈骨磕头。现在他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翻不了。他的源纹——陆崖用感知“看见”了——灰色的,很淡,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纸。胸口的源纹几乎断了,那里有一团黑色的、像瘀血一样的东西,堵住了所有的通道。那是断骨压住了源脉,如果不接好,他的源纹就废了。但在矿区,断了肋骨,没有人会给你接。白大夫只会开几服止痛的药,让你自己躺几个月,运气好长好了,运气不好——就像赵老四这样,躺在床上等死。
  “四叔。”陆崖轻声叫了一下。
  赵老四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眼白髮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他看著陆崖,看了几息,然后撑著身子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胸口的布条就渗出一丝新的血。他咬著牙,没有出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崖。”赵老四的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闷闷的,碎碎的,“你怎么来了?”
  “四叔,您家有多余的木箱吗?”陆崖站在门口问,没有走进去。他怕自己身上的灰尘让赵老四咳嗽,也怕自己站得太近会让赵老四的老婆多烧一壶水——水是要钱的。
  “你要木箱干啥?”赵老四撑著身子,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装东西。我那个破了。”
  赵老四想了想,抬起一只乾枯的手,指了指墙角。“那个,拿去用。反正也没人用。”
  陆崖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放著一个木箱,比陆崖原来那个还大一些,旧,但结实。木箱是松木的,表面没有上漆,木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角被磨圆了,钉子生锈了,但箱体没有裂缝,盖子也完好。箱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谢谢四叔。”陆崖走过去,把木箱扛起来。木箱比他预想的沉一些,里面好像是空的,但木头本身重。他用肩膀顶住箱底,一只手扶著箱沿,另一只手撑著膝盖,站起来。
  “阿崖。”赵老四叫住他。
  陆崖停下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