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还清
  “嗯。”陆崖把布袋放在柜檯上。
  布袋落在柜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解开绳子,把灰幣倒出来。灰幣在柜檯上堆了一小堆,暗绿色的,在幽光石的绿光中反著光。一枚,两枚,三枚——一百二十枚,不多不少。他把布袋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把灰幣拢了拢,堆成一堆。
  “三百枚。还一百二十枚本金,剩下的算利钱。”陆崖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他给的不是三百枚,是一百二十枚。他说“三百枚”是为了让陈骨以为他有很多钱,以为他有能力还更多的利钱,以为他背后有人撑著。这是一种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谎言,但在陈骨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危险的。
  陈骨没有动。他看著柜檯上的那堆灰幣,又看了看陆崖。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团黑雾在他的瞳孔里缓慢地旋转。他伸出手,拿起一枚灰幣,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用手指拨了拨那堆灰幣,数了数——不是一枚一枚地数,而是用手一拨,就知道有多少。一百二十枚。不是三百枚。
  “一百二十枚。”陈骨说,“你说三百枚,怎么只有一百二十?”
  陆崖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想到陈骨会数。他以为陈骨会相信他,或者至少不会当场拆穿他。但他低估了陈骨。陈骨在矿区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一百二十枚和三百枚,重量不一样,堆头不一样,陈骨一眼就能看出来。
  “剩下的在我身上。我先还本金,利钱下次还。”陆崖说。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陈骨盯著他看了很久。那团黑雾在陈骨的眼睛里旋转,像一只正在消化猎物的胃。陆崖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发抖。他看著陈骨的眼睛,看著那团黑雾,看著漩涡深处那一点看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陈骨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陆崖看见了。那笑容不是友好的,不是善意的,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足的笑。
  “你哪来这么多钱?”陈骨问。他的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
  “老钟借的。”陆崖说。他没有撒谎。老钟確实借了他三百枚——不,是借了他三百枚,他只用了一百二十枚来还债,剩下的还在他怀里。但陈骨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陈骨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成了一条缝,那团黑雾从缝隙里挤出来,像两缕黑色的烟。
  “老钟?那个废人?”
  陆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废人。陈骨说老钟是废人。老钟的源纹被挖走了——不是天生的,是被挖走的。被谁?陈骨?还是上面的人?陆崖不知道。但他知道,老钟不是废人。老钟教会了他源纹,教会了他地脉呼吸,教会了他凝刀。老钟把自己三十年的积蓄给了他,自己喝著糊了的粥。老钟不是废人。老钟是他见过的最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