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府试
  晌午时分,船家升起小灶,为眾人煮麵。麵条粗糲,只撒了些盐和葱花,就著咸菜猫鱼,试子们却吃得津津有味。许昌其却无甚胃口,只略尝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江风渐起,吹动他几缕微白的鬢髮。考了十二年八次了,他在这条水路上已往返了十六回。每一次去时都怀揣希望,归时却满载失望。妻子甘氏最初还到码头来迎他,后来便不再来了。她不想见他落第后的颓唐模样,还有乡邻们的背后嘲讽。
  “许先生这次必能高中。”李文萃拿著本书走到船尾,语气诚恳,“我爹说,许夫子学问是极好的,之前只是差了些运气,时运未到,而今九极运来自是能中的。”
  “借李小兄弟吉言,我也希望如此啊。九九归一,我就怕一切又要重来,唉。”许昌其苦笑,兰关镇上人多是这般说,表面是安慰,实则藏著怜悯或看火功(兰水一带俚语,看火功就是看笑话的意思)。就连学堂里的蒙童,有时也会好奇地问:“夫子这般有学问,为何不是秀才?”
  他无法向孩童解释,科举不只是学问的较量,更是社会关係、財力、心性、时运乃至身体的考验。他亲眼见过才学出眾的试子因考场一病而功亏一簣,也见过资质平平者因合了考官眼缘而上榜。
  许昌其长嘆了一声,李文萃不知再说些什么,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各自看书看山水。
  行了一阵,船只驶入象石滩河湾处。湘水在一座赭色岩石山崖下流过,此处山回水转形成一大涡漩险滩。山水相接处更突兀独立耸出一巨石如大象垂首汲水,长鼻探入江中,脊背隆起,苍苔斑驳的形体酷似大象,故而称为象石。此处洄水河滩便叫做象石滩,乃是千里湘江水流最是湍急的河段之一。船行至此须得万分小心,迴旋的水浪拍打船身,船体摇晃不已。几个年轻书生面色发白,紧抓住船帮。许昌其却安坐如常——十二年顛簸,他早已习惯。
  “看!岸上有丧葬队伍!”忽然有人指著江岸叫道。
  眾人望去,果见一支出殯队伍沿江而行,白衣素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书生们纷纷避目,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唯有许昌其静静看著,忽然吟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生死有命,功名在天,又何须忌讳哉。”
  他这番话仿佛有镇定之力,船舱內气氛缓和下来。
  那个瘦削书生唐今春好奇地问:“许夫子信命乎?”
  “呵,吾信也不信。”
  许昌其目光悠远,“信的是努力未必有果,不信的是不努力必无果。八次落第,令吾明白了一个道理:尽人事,听天命。”
  日影西斜,船过昭山,驶过兴马洲、鹅洲,便远远望见猴子石了。猴子石,亦如兰关镇象石一样,是一块猴子状的巨石,孤零零的杵在湘水河中,与右岸山体在水下相连。看到猴子石,便知到长沙了。
  暮色四合时,船泊在杜甫江阁前面的水西门码头(此杜甫江阁並非后世之杜甫江阁,乃是一座相传杜甫曾夜宿过的江阁)。试子们进城自寻落脚客栈,船家泊船做饭。这一趟兰关试子们雇了来回,他要在此等候三四天,待试子们考完放榜后再载他们回返兰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