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辩学一
  一旁谭继洵若有所悟:“山长之意,儒道本源相通,只是路径各异?”
  “正是。”欧阳攻玉点头,“譬如登山,路径不同,而山顶所见明月,却是一般。”
  许昌其却道:“山长之喻甚妙。然则,若路径歧出太过,所见月色恐怕也非全然相同。儒家见月,思及『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感怀天地化育之德;道家见月,或思『灩灩隨波千万里』,体悟道法自然之妙。所见虽同,所感各异啊!”
  这番话说得欧阳攻玉也连连点头:“昌其所言,更进一层。学问之道,贵在和而不同。”
  谭继洵却似被触动心事,轻嘆一声:“诸子百家,各执一端,孰为至道?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当为天下正道。然当今之世,圣学不彰,异端蜂起,实可忧也。”
  许昌其不以为然:“继洵何出此言?管子有云:『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今日之弊,不在异端盛行,而在民生多艰。若百姓饥寒交迫,纵有千百孔子,亦难施教化。”
  “不然!”谭继洵陡然提高声调,大声说道:“正因世道崩坏,更需昌明圣学,以正人心。若人心不正,纵仓廩实、衣食足,不过助长奢靡之风罢了。如此仓实衣足又有何用?是故正人心当为首要。”
  二人的辩论声引来几位住在学堂的同事,先是年轻的宋元秋捧著书卷悄悄立於宿舍廊下聆听,接著旷行云也摇著蒲扇踱步过来了。
  宋元秋年纪二十八九,去年和九夫子同科中的秀才,他听了一阵忍不住插言道:“二位先生之论,令学生想起荀子『性恶』之说。若人性本恶,则教化之功更显重要;若人性本善,如孟子所言,则清净无为或更近道体。儒道之择,或许根源於此?”
  在座眾人中旷行云年纪最小,才十八岁,他在学堂中教授蒙童,亦教孩童算数,素来务实,闻言笑道:“元秋又发高论了,依我看,管他儒家道家,能利国惠民便是好学问。试看《管子》一书,理財强兵,富民足食,方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许昌其转向旷行云:“行云之见甚是务实,然《管子》开篇便言『仓廩实则知礼节』,岂非认同教化之重要?务实与务虚,本为一体。”
  欧阳攻玉见眾人各抒己见,气氛热烈,不禁抚掌笑道:“妙哉!今日之閒谈,不期而成学问之辩。诸子百家,本就如这满园花草,牡丹有牡丹之富贵,兰菊有兰菊之清雅,何必强分高下?”
  谭继洵却仍执著先前话题:“山长宽厚,然学问若无宗主,恐成杂学。朱子云:『统体是一太极,物物是一太极。』万理归於一源,方是正途。”
  许昌其摇头笑道:“继洵贤弟篤信程朱,精神可佩。然陆象山有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若只认一理,不承认万物之殊,岂不將活泼泼的天地拘束死了?”
  宋元秋接话道:“许先生此说近於陆王心学,与程朱理学確是不同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