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条路
  陆维楨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
  从平江府到临清,走官道一百二十里,快走两天,慢走三天。他们走的是水路——在渡口搭了一艘运粮的漕船,船老大是钱四的熟人,姓蒋,叫蒋胖子。船钱不收,只让钱四帮著撑了一路篙。
  腊月二十六傍晚,船到临清。
  临清是运河北上的咽喉,南北货物在此交匯。码头比平江府大出一倍,沿岸泊著上百条船,桅杆如林。卸货的挑夫喊著號子,扛著麻包从跳板上下来,踩得跳板一沉一沉的。空气里瀰漫著河水的腥味、粮食的粉尘和桐油的气味。
  钱四跳上岸,找人打听霍老六。码头上的人都认识这个人——临清霍家,跑船三代,霍老六是这一辈里最小的,上头五个哥哥分了家產,到他手里只剩两条旧船。这几年不知怎的又起来了,新船添了两条,还在码头上开了一间茶馆。
  “茶馆叫什么名?”钱四问。
  “六合居。码头往北走,过两条街,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的那家就是。”
  六合居不大,门面旧,招牌新。黑底金字,漆得鋥亮,跟两边灰扑扑的铺面摆在一起,像穷人穿了一件绸褂子。门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著长,树冠压得很低。冬天枝椏光禿禿的,掛著几条冰凌。
  陆维楨推门进去。
  茶馆里拢共五六张桌子,坐著两三个船夫模样的人,喝著大碗茶,嗑瓜子,说閒话。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人,四十出头,方脸膛,络腮鬍子颳得铁青,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盘著一对山核桃。
  “霍六爷?”陆维楨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手里的核桃停住了。目光在陆维楨身上扫了一遍——旧棉袍,袖口磨出毛边,不像有钱人。身后还跟著一个脸上掛著彩的瘦高个儿。他的眼皮耷拉下来,继续盘核桃。
  “喝茶里头坐。找人有话直说。”
  陆维楨在柜檯前站定。“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霍六爷出过一趟船。从临清到平江府,三千石粮。船是霍六爷的,货是薛老爷的。”
  核桃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