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两界之间

王卫东跟着那群阿姨，在凌晨清冷的街道上走了约莫二三十分钟。

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顿住脚步。

一个规模大得惊人的建筑上面写着农贸批发市场——水泥砌成的宽阔通道，整齐划一的铁皮棚顶，不知道是什么发光物体照得通明如同白昼。比起虹口区那个拥挤嘈杂、满地泥泞的三角地菜场，这里大了何止几十倍，简直像个自成一体的城。

凌晨四五点，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不用蹬的三轮车、还有像个大箱子一样的车进进出出，卸货的汉子们吆喝着，搬运着一筐筐新鲜的蔬菜。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水果的甜香，还有潮湿的水泥味道。

那群阿姨一进市场便迅速散开，像熟练的军人。王卫东紧跟进去，首先看到的便是角落堆成小山的蔬菜——白菜外叶有些发黄，茼蒿散乱地聚在一处。虽不完美，但在他眼里，这简直是无上的珍馐。

几位阿姨弯腰挑拣，专挑品相尚可的塞进布袋，动作快得像在抢。

王卫东僵在原地，心头一团乱麻：这些东西……是不要的？可以白拿？还是要花钱？他悄悄挪近几步，竖起耳朵。

“今儿货真多，这白菜把外面烂叶子剥剥，芯子还好着呢。”

“那边还有西红柿，就是挤破几个口子——回去赶紧吃，一样的！”

一个短发阿姨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哎哟，里头水果区那边，苹果香蕉一大堆！就是皮磕了点儿！”

王卫东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要的。真的是可以捡的。

一股热流冲上头顶。他二话不说，冲向阿姨们指的方向——果然，靠墙堆着几筐苹果，表皮有些擦伤或褐斑；旁边散落着几挂香蕉，尖端泛着些许黑晕。苹果只是皮外伤，香蕉也只是不太新鲜。

他没袋子，干脆利落地脱下那件补丁灰布外套，铺在地上，蹲下身就开始捡。

手指触到苹果冰凉光滑的表面时，他指尖都在发颤。这在他那个年代，是过年才可能凭票买到一两个的稀罕物。香蕉更是少见，他只在供销社橱窗里见过一次，黄澄澄的，标着“特供”。

他小心翼翼地挑了十几个苹果，又捧起两挂香蕉，用外套仔细裹好，紧紧抱在怀里。

——如果能带回1960年，这些能换多少棒子面？二十斤？三十斤？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左右张望，迅速拐向市场入口一处隐蔽角落——一块巨大的广告牌立在墙边，背面恰好是视觉死角。

屏息凝神，意念集中。

白光。

灰白空间再次包裹了他。两扇光门静静悬在原处，蓝光温润，黄光暖融。王卫东毫不犹豫，迈入蓝门。

再睁眼时，熟悉的血腥味和黑暗涌了上来——虹口黑市旁的小巷，地上还隐约可见他昨日留下的暗红痕迹。怀里沉甸甸的，灰布外套裹着的苹果与香蕉散发出清甜的香气，与周遭的霉腐味格格不入。

黑市还没散，零星有几个揣着布包、神色警惕的人在阴影里走动。王卫东抱着“货”走进去，刚把外套掀开一角，就有人围了上来。特供香蕉，还有进口苹果，

低声的惊叹迅速引来更多人。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水果是真正的奢侈品。问价的人一个接一个，王卫东咬死价格，最终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掏出45块钱——厚厚一叠，很醒目的一张大黑十（王卫东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大面额的货币。）其他的是几张 五块、贰块，还有毛票、分票。有些已经软烂得起毛边。

成交。

王卫东捏着那叠钱，手心全是汗。他转身就冲向黑市深处熟悉的粮摊，用十八块钱换回十八斤棒子面——比昨日多了九斤。王卫东把剩下的 27 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摊主还多给了他半截麻绳，帮他把布袋口扎得死死的。

这次他选了最宽的一条路，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赶。肩上沉甸甸的布袋随着步伐晃动，那是救命的重量。

推开家门时，煤油灯还亮着。母亲正佝偻着身子补衣裳，听到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布袋的瞬间骤然睁大。

“这……这么多？”

她颤着手摸布袋，粗糙的指节反复摩挲着粗麻布表面，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

“那银镯子……能换这么多？”

王卫东把布袋轻轻放在桌上，垂下眼：“咱家那是老银子，成色好。老板人厚道，多给兑了几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