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晚风裹着橘子香，心事落在伞沿上
周三的午后，天阴得格外沉，乌云一层叠一层压在教学楼上方，空气闷得发黏，连窗外的梧桐叶都蔫蔫地垂着，一动不动。
高三（1）班的教室里，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不散满室燥热。下周模考的压力悬在每个人头顶，连最调皮的学生都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唯一的主旋律。
林有道坐在靠窗第三排，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正低头演算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他眉头微蹙，睫毛垂落，侧脸在昏沉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瘦干净。桌上摊开的卷子写满工整步骤，旁边整整齐齐码着错题本、草稿纸、两支备用笔，一切都像他人一样，规矩、清冷、一丝不苟。
后排的位置，顾庭森却坐得格外端正。
曾经一上课就趴桌睡觉、要么翻墙逃课的校霸，如今不仅全程睁着眼，手里还握着笔，在练习册上一笔一画写着公式。他字依旧算不上好看，却比之前工整太多，每一步都照着林有道教的格式来，连草稿都写得规规矩矩。
小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脸上的青肿彻底消去，露出原本锋利干净的轮廓。没了戾气和伤痕，他其实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窝深邃，唇线利落，安静做题时，竟有种难得的少年气。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悄悄飘向斜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
从早自习到现在，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看林有道握笔的姿势，看他轻轻皱眉的样子，看他翻页时指尖微动的弧度，看他偶尔停下来揉眉心的小动作。每一眼，都让他心跳悄悄快半拍，连写字都变得更认真。
他怕自己不够努力，配不上站在林有道身边。
怕自己不够听话，让林有道觉得麻烦。
怕自己还是那个浑身是伤、满身戾气的混混，配不上林有道这样干净明亮的人。
顾庭森咬着笔杆，盯着一道数列题看了半天，脑子却一片混乱。步骤明明在本子上写着，可一到自己动笔，就怎么都串不起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立刻停下动作——林有道说过，做题要静下心，越急越错。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低头。
可越看越乱，越算越慌。
就在他鼻尖微微冒汗时，身前忽然落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顾庭森猛地抬头。
林有道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他桌边，垂眸看着他摊开的练习册。清冷的眉眼没有任何情绪，声音依旧清淡：“卡在哪一步？”
顾庭森瞬间僵住，耳尖“唰”地红透，连手指都微微蜷缩。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偷偷瞟了过来，却没人敢出声。
谁也没想到，清冷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林有道，会主动走到校霸桌边讲题。
更没人想到，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顾庭森，会在林有道面前，乖得像只被抓住耳朵的大狗。
“我、我……”顾庭森声音有点发紧，指着题目中间一段，“这里代入之后，不知道怎么化简。”
林有道没说话，弯腰拿起他桌上的笔，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微凉细腻的触感一触即分，顾庭森却像被电流烫了一下，浑身轻轻一颤，连呼吸都放轻。
林有道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下公式，字迹清隽有力，一步一步标得清清楚楚。“先合并同类项，这里符号别错，再把公差带进去。”他说话声音很轻，只够两人听见，“你再算一遍。”
“……好。”
顾庭森低头，按照他写的步骤重新演算。奇怪的是，刚才怎么都绕不开的弯，此刻竟顺得不像话。笔尖落下，答案很快出来。
他眼睛一亮，抬头看向林有道，语气里藏不住兴奋：“算出来了！”
林有道垂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嗯，对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顾庭森心里甜得发慌，像偷偷含了一颗糖，从舌尖甜到心底。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闷雷在头顶炸开，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哗啦啦——
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砸落，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刺耳的声响。窗外瞬间一片朦胧，雨帘密密麻麻，视线完全模糊。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下雨了？这么大！”
“我没带伞啊！”
“完了，放学怎么回去……”
议论声里，林有道微微皱眉。
他也没带伞。
爸妈今天加班，不会来接他。平时他都是步行回家，这么大的雨，根本走不了。
顾庭森一眼就看出他的顾虑，立刻开口：“我有伞。”
林有道抬眼：“你带了？”
“嗯。”顾庭森点头，语气肯定，“在书包里。”
他其实很少带伞，以前下雨要么淋雨跑，要么干脆等雨停。可自从昨天听林有道说父母经常加班、一个人回家后，他早上出门特意装了一把大号黑伞，就怕遇上雨天，林有道没地方去。
林有道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那放学一起走。”
“好！”顾庭森答应得飞快，眼底藏不住光亮。
能和林有道共撑一把伞，走在雨里……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雷声阵阵，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教室里人心浮动，只有林有道依旧安静刷题，顾庭森也跟着沉下心，一道一道啃着题目。
他忽然觉得，只要林有道在身边，就算外面天翻地覆，他也能安安静静坐下来学习。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同学们一窝蜂涌向门口，挤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看着瓢泼大雨唉声叹气。
林有道收拾好书包，刚站起身，顾庭森已经拎着伞走了过来，自然地接过他的单肩包，背在自己肩上。“走吧。”
林有道没推辞，轻轻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风雨瞬间扑面而来，湿气裹着凉意贴在皮肤上。顾庭森立刻撑开黑伞，大步上前，将伞稳稳倾向林有道那一侧，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瞬间被打湿。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脚边溅起细小水花。
伞下空间很小，几乎是肩贴着肩，手臂挨着手臂。彼此身上的气息清晰可闻——林有道是干净的洗衣粉混着书卷香，顾庭森是阳光晒过的校服味，混着一点极淡的、让人安心的清冽。
谁都没有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雨很大，路很滑，天色昏暗，可伞下却安静得温柔。
顾庭森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林有道的步伐，尽量走得平稳。他全程把伞往林有道那边偏，自己左肩彻底湿透，校服紧贴在皮肤上，透出一点肩胛骨的轮廓，他却像完全没感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有道余光瞥见他湿透的肩膀，眉头轻轻蹙起：“伞歪了。”
“没有。”顾庭森立刻道，“没歪。”
“歪了。”林有道伸手，轻轻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肩膀湿了。”
指尖碰到他手臂的瞬间，顾庭森浑身又是一颤，心跳瞬间失控。他低头，看着林有道白皙纤细的手指，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里又酸又软，烫得厉害。
“……没事。”他声音低低的，“我不怕淋。”
林有道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却悄悄把伞往中间挪了挪，自己也往他身边靠了一点，用肩膀轻轻抵住他，像是在替他挡一部分风雨。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顾庭森差点停住脚步。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雨幕朦胧，灯光昏黄，林有道侧脸安静干净，睫毛被水汽沾得微微湿润，看上去比平时更软一点。
顾庭森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好想伸手，抱住这个人。
好想告诉他，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三年。
好想告诉他，我想一直给你撑伞，一直陪你回家，一直站在你身边。
可他不敢。
他怕一开口，这场温柔就碎了。
两人一路沉默，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慢慢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花；远处雷声隐隐；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雨里晕开温柔的光圈。
走到林有道小区楼下时，顾庭森半边身子已经彻底湿透，头发滴着水，校服紧贴在身上，看上去有些狼狈。
林有道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你都湿了。”
“没事。”顾庭森咧嘴笑了一下，难得露出一点少年气的轻松，“回去换身衣服就好。”
“上来。”林有道忽然开口。
顾庭森一愣：“……啊？”
“上去擦一下。”林有道语气自然，没有丝毫别扭，“雨太大，你这样回去会感冒。”
顾庭森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又……又去他家？
昨天是因为受伤，今天是因为淋雨……
他是不是在做梦？
林有道已经转身，朝单元门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愣在原地，眉梢微挑：“不走？”
“走！”顾庭森立刻回神，快步跟上，脚步都有些慌乱。
电梯里，依旧是狭小安静的空间。
顾庭森站在角落，浑身湿透，却不敢靠近林有道，怕自己身上的雨水弄湿他。他尽量缩着自己，像一只落汤却乖巧的大狗。
林有道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悄悄往他那边挪了一小步，用身体替他挡住电梯风口的冷风。
叮——
家门打开，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两人。
林有道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他面前：“穿这个。”
顾庭森乖乖换鞋，走进客厅，依旧像上次一样拘谨，不敢乱坐，不敢乱碰，生怕弄脏这个干净温暖的地方。
林有道把他的书包放在沙发上，转身走进卧室，很快拿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还有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卫衣。
“先擦擦。”他把毛巾递过去，“这件是我没穿过的，你换上吧，湿的穿着不舒服。”
顾庭森捧着毛巾和卫衣，手指微微发抖。
是林有道的衣服。
干净的，带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香。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沙哑：“……谢谢。”
“浴室在那边。”林有道指了指方向，“慢慢换，不急。”
“好。”
顾庭森抱着衣服走进浴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喘了口气。
镜子里的少年，头发湿透，脸色泛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拿起那件浅灰色卫衣，轻轻贴在脸颊，柔软的布料带着林有道的气息，瞬间让他心跳失控。
他快速擦干头发和身体，换上卫衣。
尺寸稍微有点大，松松垮垮裹在身上，刚好遮住他精瘦的腰腹。全身上下，都被林有道的气息包裹，像被这个人轻轻抱住一样。
顾庭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好像，越来越贪心了。
走出浴室时，林有道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应该是在看学习资料。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