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叔的心思

“账。他经手的钱，从来不当着我的面点。月底报数，他说多少就是多少。”陈广厚吸了一口茶，“我不是说他一定有问题，但这个规矩不对。你爸经手的钱，每一笔我都过目。”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知道爷爷在担心什么，但这种事不能由他说破。说早了，是挑拨离间；说晚了，可能已经出事了。

“爷爷，您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找一个会计。”陈砚洲说，“专门管账，所有的收入支出都从会计那里走。二叔只管销售，不管钱。这样大家都清白。”

陈广厚看了孙子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我考虑考虑。”

第二天，陈砚洲去了一趟县城。

他骑自行车去的，花了四十分钟。县城比三年前热闹了一些，主街上多了几家新开的店铺——一家五金店、一家服装店、一家卖家电的。供销社还在老位置，但门口多了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彩色电视机到货”几个大字。

他先去邮局寄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张教授的，汇报暑假的学习计划，顺便问了几个竞赛题。寄完信，他在县城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市场。

县城有一个农贸市场，不大，几十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粮食的、卖调料的。他走到卖干货的摊位前，看了看红枣的价格。统货一块二一斤，比去年涨了两毛。特级枣没有卖的，因为县城的消费水平低，特级枣卖不动，都卖到外地去了。

他又去了供销社，在食品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柜台上摆着几种包装食品——饼干、糖果、罐头、饮料。没有枣制品。这说明红枣加工产品在县城没有市场，必须走外地的渠道。

他在县城待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骑车回家。路过加工厂的时候，他又进去看了看。工人们正在包装一批枣片，包装袋上印着“乌金食品厂”的字样，白底红字，比去年手写的标签正规多了。

吴技术员正在办公室里记账。看到陈砚洲进来，他合上账本，摘下眼镜。“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陈砚洲坐到椅子上，“吴叔，去年的账，我能看看吗？”

吴技术员犹豫了一下。按道理，账本不能随便给人看。但陈砚洲不是外人，这厂子是他爷爷的，主意是他出的。他把账本推过去。“你看吧。”

陈砚洲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快，但不是扫一眼就翻过去——他在心算。收入、支出、成本、利润，每一条都过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账本合上，还给吴技术员。

“吴叔，有几个地方可以改进。”

“你说。”

“第一，原料成本太高。去年收了五万斤红枣，均价八毛一斤。如果能直接跟枣农签合同，提前一年订好价格和数量，可以把均价压到七毛以下。第二，包装成本太高。现在的塑料袋是在县城印刷厂印的，一个袋子一毛二。如果去省城找更大的印刷厂，量大可以压到八分一个。第三，运输成本太高。每次发货都是零担走，运费贵。如果能攒够一整车再发，运费能省一半。”

吴技术员在本子上记着，越记越慢，最后停下来，看着陈砚洲。“你才十四岁，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没人教。”陈砚洲说，“自己琢磨的。”

吴技术员摇了摇头。“你爷爷说得对，你不是一般人。”

陈砚洲笑了笑，站起来。“吴叔，我先走了。账本您收好。”

晚上，陈砚洲又去了一趟矿上。这次是跟爷爷一起去的，骑自行车，祖孙俩一前一后。天快黑了，路看不清楚，骑得不快。到了矿上，天已经完全黑了，矿区的灯亮着，把井口照得像白昼一样。

陈广厚带孙子去了办公室。办公室还是那间简易房，墙上的矿道图换了一张新的，比原来那张大了一倍，标注也更详细了。陈广厚坐到椅子上，指了指墙上的图。

“你上次说的那个备用巷道，我让人挖了。”

“挖通了？”

“挖通了。花了半年时间，用了二十多万。”陈广厚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肉疼。”

“但值得。”陈砚洲说。

“值不值得，现在看不出来。”陈广厚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万一哪天真出了事，这条巷道能救命。”

陈砚洲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矿道图。图上标注着主巷道、运输巷、通风巷、备用巷道，每一条巷道的长度、宽度、支护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地方问：“这里为什么没有打通？”

陈广厚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看他指的位置。“那里是断层带，地质不稳定，打通了容易塌。”

“如果打锚杆加固呢？”

“打锚杆也未必保险。”

“但如果不打通，通风就不顺畅。”

陈广厚沉默了一会儿。“你从哪学来的通风知识？”

“书上。”

“什么书？”

“《矿山安全规程》。县图书馆借的，看了三遍。”

陈广厚看着他，没有再说。他在心里想：这个孙子，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从“书上”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