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少年班结业
砚洲
1994年3月15日
信寄出去之后,陈砚洲去了一趟图书馆。他在图书馆里泡了一整天,把张教授给他的那摞竞赛资料最后几套题做完了。做完之后,他把答案和标准答案对照了一遍,错了三道。三道都是计算错误,不是思路问题。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犯计算错误——太急了。做题的时候心里想着别的事,注意力不集中,数字抄错了行,符号写反了号。这种错误在竞赛中是致命的。一道大题二十分,计算错误可能扣掉一半的分数。他不能在正式比赛中犯这种错误。全国赛的对手是全国各地的顶尖高手,有些人是为了保研、为了出国、为了进名校而参赛的,他们会拼尽全力,不会给他任何犯错的机会。他必须做到零失误。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做题的时候,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清空,只留笔、纸、尺子、橡皮。不看窗外,不想别的事,不做任何与题目无关的动作。一道题做完之后,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计算错误和逻辑漏洞,再做下一道。这样会慢一些,但正确率高。在竞赛中,正确率比速度重要。做错一道题,速度再快也没有意义。
3月下旬,张教授把陈砚洲叫到了办公室。
张教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朝南,窗户正对着校园的主干道。办公室里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一道没有擦掉的数学题。陈砚洲走进来的时候,张教授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刷刷地划过,留下一道道批注。
“陈砚洲,全国赛的报名开始了。今年的比赛在十月份,地点在北京。你确定参加吗?”
“确定。”
“那你从现在开始,每周三下午来我办公室,我给你做强化训练。”张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陈砚洲,“这是今年的训练计划。你看看。”
陈砚洲接过纸,看到上面写着从4月到9月的训练安排——4月到5月,数论与组合数学强化;6月到7月,不等式与函数方程强化;8月到9月,模拟考试与真题训练。每周三下午三小时,雷打不动。每一个阶段的目标、方法、参考资料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作战计划。张教授做事就是这样,不打无准备之仗。
“张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张教授看着他,“陈砚洲,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花时间在你身上吗?”
陈砚洲摇了摇头。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张教授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我带过很多学生,有些学生很聪明,但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们考少年班是因为聪明,学数学是因为擅长,以后干什么没想过。有些学生知道自己要什么,但不够聪明。他们知道自己想搞科研、想当教授,但能力跟不上。你两个都有。而且你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耐心。”张教授说,“聪明的人往往没耐心,因为他们觉得什么都太简单,不值得花时间。你有耐心。你知道什么东西值得花时间,什么东西不值得。这个本事,比聪明更重要。”
陈砚洲没有说话。他在想,他的耐心不是天生的,是前世用四十五年的失败换来的。一个人如果失败过足够多次,就会知道急没有用。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慢才能把事情做对。前世的他,就是太急了。急着赚钱,急着扩张,急着证明自己,结果每一步都踩在坑里。这一世他学会了慢,学会了等,学会了在动手之前先想清楚。
“张老师,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你会。”张教授戴上眼镜,“回去准备吧,下周开始训练。”
4月初,方明来找陈砚洲。
方明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刚从教室出来。他的脸上带着笑,一种“我有好消息告诉你”的笑。
“我爸说,核桃的事他们公司准备签长期合同。一年五千斤,价格随行就市。”
“五千斤?”陈砚洲问。
“五千斤。”方明说,“如果市场反应好,明年可能加到一万斤。”
陈砚洲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五千斤核桃,按三块五一斤算,货值一万七千五百块。扣除成本和运费,利润大约八千块。加上红枣的四千块利润,加工厂今年的总利润能到一万两千块。不多,但稳。而且这只是开始。核桃的市场比红枣大,因为核桃的保质期长,运输方便,北方南方都认。如果渠道打通了,以后可以做到几万斤、几十万斤。这个市场,比红枣大得多。红枣的市场主要在北方,南方人不怎么吃红枣,但核桃不分南北,家家户户都吃。
“行。”陈砚洲说,“我写信回去,让家里准备合同。”
“还有一件事。”方明说,“我爸问你,暑假能不能来合肥?他想见见你。”
“见我?”
“对。他说你帮了他不少忙,想当面谢谢你。”
陈砚洲想了想。暑假他要准备数学竞赛,每周三下午要去张教授那里训练,时间已经很紧了。但方明父亲这条线不能断。方明父亲的公司是陈家加工厂目前最大的客户,占了总销量的一大半。如果这条线断了,加工厂的销量会腰斩。他需要维持好这个关系,不能让客户觉得陈家不重视他们。
“暑假我要准备数学竞赛,不一定有时间。等定了再告诉你。”
方明点了点头,走了。
陈砚洲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方明父亲要见他,不是真的要谢谢他,是想看看他是什么人。一个快十四岁的孩子,通过他儿子的关系,把一个县城加工厂的产品打进了省城食品公司的渠道。这种事,换了谁都会好奇。他想看,就让他看。陈砚洲不怕被人看。他怕的是没人看。被人看,说明你有价值。没人看,说明你什么都不是。
4月中旬,陈砚洲收到了家里的回信。信是爷爷口述、吴技术员代笔的。
砚洲:
核桃的合同收到了。我让吴技术员看了,他说没问题。已经签了,寄回去了。
矿上三月份出了新井口的第一批煤,品质不错,比老井口的煤发热量高。省城燃料公司愿意加价收购,一吨八十八块,比老井口的煤贵三块。
你二叔最近话少了,但活干得比以前多。不知道是真想通了,还是在憋着什么。
你奶奶让你暑假早点回来。
爷爷
1994年4月10日
陈砚洲把信看了两遍。新井口的煤品质好,价格高,这是好事。产量翻倍,价格更高,煤矿今年的利润会比去年翻一番。但二叔“话少了,活干得比以前多”——这个变化让他有些不安。一个人如果心里有事,要么说出来的话变多,要么变少。说出来的话变多,是因为想掩饰什么,话多了容易露馅。说出来的话变少,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出他在想什么。二叔选择变少,说明他在忍。忍不是释怀,忍是把不满压下去,等一个机会再爆发。那个机会什么时候来,以什么形式来,陈砚洲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会来。
陈砚洲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还在那里,从上铺的床板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跟他四年前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想,人和人的关系也像这道裂缝,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失。你可以用涂料把它填平,让它看起来跟新的一样,但它底下还是裂的。什么时候压力来了,什么时候就会重新裂开。二叔心里的那道裂缝,在账目风波那天就已经裂开了。他能做的,不是去修补那道裂缝,而是在裂缝彻底崩开之前,把陈家的根基打得足够牢固。根牢固了,裂几条缝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