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寒假

1996年1月下旬，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整个校园裹成了一片白。陈砚洲早上起来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关上。雪后的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吸进去凉丝丝的，从鼻孔一直凉到肺里。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雪仗，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放鞭炮。

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大二上学期，五门课，平均分八十九，比大一低了一点，但还在前十。赵宇航平均分九十一，比他高了两分。成绩公布那天，赵宇航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他说：“陈砚洲，你退步了。”陈砚洲说：“不是退步，是没时间复习。”赵宇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电脑生意，太分心了。”“我知道。但没办法。”

寒假开始了。大多数同学都回家了，宿舍楼空了一大半。走廊里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只有偶尔从某个房间传出的收音机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林逸飞回了上海，临走时拍着陈砚洲的肩膀说：“陈老师，寒假别光赚钱，也休息休息。”张昊回了山东，说回去帮他爸准备年货。陈思远没回家，留在学校做研究，每天早出晚归，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陈砚洲也没急着回家，他要先去一趟太原——刘建国那边，他想去看看。不是不放心二叔，是想亲眼看看刘建国的仓库和运输线。生意做大了，不能光靠电话沟通，要亲眼看到才踏实。

周六早上，陈砚洲坐上了去太原的火车。从北京到太原，火车六个小时，硬座，人不多，车厢里空荡荡的。他靠着窗户，手里拿着那本《证券分析》，已经翻了无数遍了，书页都起了毛边。窗外是华北平原的冬天，田野光秃秃的，灰蒙蒙的天连着灰蒙蒙的地，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他在想刘建国的事。刘建国做煤炭贸易，手里有客户、有渠道、有市场。如果能跟他建立长期合作，陈家的煤就不愁卖了。但合作不能只靠合同，合同是纸面上的，关系是人做的。他要去太原，跟刘建国见一面，吃顿饭，聊聊天。生意场上，很多事不是在谈判桌上谈成的，是在饭桌上聊成的。

下午两点，火车到了太原。他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气。太原的空气比北京差远了，灰蒙蒙的，有一股煤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闻着这股味道，他想起了老家。县城也是这个味道，煤烟味、尘土味、烟火味，混在一起，是山西特有的味道。

刘建国派了一个司机来接他，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是太原的。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车子在太原的街道上行驶，陈砚洲看着窗外。太原比县城大多了，楼高，路宽，车多，人多，但跟北京比，还是差了一截。北京是首都，太原是省会，级别不一样。

车子开到了刘建国的公司。公司在太原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砚洲走进大厅，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天花板很高，水晶吊灯垂下来，亮晶晶的。他上了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很快，嗖的一下就到了，耳朵嗡嗡响，像坐飞机。

刘建国在办公室门口等他。刘建国四十多岁，高个子，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红色的领带，看起来不像做煤炭生意的，像当官的。他伸出手，跟陈砚洲握了握。

“小陈，欢迎欢迎。”

“刘总好。”

“走，先看看仓库。”

刘建国带着陈砚洲去了仓库。仓库在太原东边的一个工业区里，离火车站不远，运输方便。仓库很大，能存几万吨煤，但现在是空的，只有地上厚厚一层煤灰。刘建国指着仓库说：“现在是淡季，煤少。到了旺季，这里堆得满满的。”

“运输呢？”

“铁路专用线，直接通到火车站。”刘建国带他走到仓库后面，一条铁轨从仓库门口延伸出去，通向远处。“煤从矿上拉过来，存到仓库，然后装上火车，发往全国各地。”

陈砚洲点了点头。“刘总，实力没问题。”

刘建国笑了。“你二叔来看过了，你也来看过了。放心了吧？”

“放心了。”

晚上，刘建国请陈砚洲吃饭。饭馆在太原市中心，一家山西菜馆，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刘建国点了几个菜——过油肉、糖醋鱼、刀削面、羊肉泡馍，都是山西的特色。陈砚洲吃着刀削面，想起了老家。母亲也做刀削面，但不如饭馆的精致。饭馆的刀削面，面削得薄，汤熬得浓，肉炖得烂，好吃。但母亲做的，有家的味道。

“小陈，你二叔这个人，不错。”刘建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他跑客户，实在，不耍滑。”

“刘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我做煤炭贸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耍滑的人。你二叔不一样，他实在。”

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刘总，我二叔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变了。”

“人都会变。关键是往好里变，还是往坏里变。你二叔往好里变，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