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起步
办公室租下来之后,陈砚洲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下午六点离开。中午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一碗面,有时候加个荷包蛋,有时候不加。小饭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胖胖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他第一次看到陈砚洲进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是哪家的孩子?”陈砚洲说:“陈家的。”刘老板说:“陈广厚家的?”陈砚洲说:“对。”刘老板说:“你爷爷是个好人。”从那以后,每次陈砚洲来吃面,他都多给几块肉。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他把毕业证书挂在墙上,把集团的组织架构图贴在旁边。每天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毕业证书是清华的,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挂在墙上显得很庄重。组织架构图画在一张白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个人的职责——爷爷是董事长,他是总经理,父亲管生产,二叔管销售,孙守业管山东,吴技术员管财务。六个人,六个位置,各管一摊。
吴技术员的会计事务所在同一栋楼的三楼,对账方便。每个月月底,吴技术员把六个矿的账本送过来,陈砚洲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核对。数字不会骗人,但做数字的人会。他不能让账出问题。吴技术员坐在对面,看着他翻账本,有时候会问一句:“砚洲,你信不过我?”陈砚洲抬起头,说:“吴叔,不是信不过您。是规矩。账目必须有人复核,不是针对谁。”吴技术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孙建国那边来电话了。他考虑了两周,决定合作。每年从乌金集团采购十五万吨煤,价格随行就市,按月结算。陈砚洲在电话里没有表现出兴奋,只是说:“孙总,合作愉快。”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组织架构图。十五万吨,加上二叔在山东跑的二十多万吨,加上山西本地的老客户,六个矿的产能刚好满负荷运转。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孙建国,十五万吨,已定。”
跑银行是另一件事。陈砚洲去了县农行,找到行长,谈了集团的贷款需求。行长姓刘,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陈砚洲递过去的资料,又看了陈砚洲一眼。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当总经理,不简单。”
陈砚洲没有接话。刘行长把资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贷款的事,我要跟上面请示。你回去等通知。”陈砚洲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银行。阳光刺眼,冷风扑面,他站在银行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贷款不是因为他缺钱,是为了扩大规模。六个矿的产能已经满了,要想再扩大,必须再收购。收购需要钱,银行贷款是最快的途径。
跑政府是第三件事。县经委、煤炭局、税务局,一家一家跑。不是去要政策,是去汇报。汇报集团的经营情况、纳税情况、就业情况。陈砚洲每到一处,都带着吴技术员整理好的报表,数据清清楚楚。经委主任姓王,五十多岁,胖胖的,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报表,说了一句:“你们陈家,是咱们县的纳税大户。”陈砚洲说:“是县里的政策好。”王主任笑了。“你比你爸会说话。”陈砚洲没有接话。他不喜欢比较,但别人喜欢比。
煤炭局的局长姓张,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看了报表,问了一句:“你们集团的安全生产怎么样?”陈砚洲说:“六个矿,全部达标。去年没有重大事故,今年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张局长点了点头。“安全第一。出了事,谁也兜不住。”陈砚洲说:“张局长放心,安全是我们的底线。”
税务局的局长姓李,五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声音很大。他看了报表,说了一句:“你们集团去年交了多少税?”陈砚洲说:“四百多万。”李局长点了点头。“不错。今年争取多交一点。”陈砚洲说:“争取。”
忙完这些,已经是十一月了。陈砚洲给赵宇航打了个电话,邀请他来山西看看。赵宇航在电话那头说:“行。下周末。”周五晚上,赵宇航到了太原。陈砚洲去火车站接他,两个人站在出站口,看着对方。大半年不见,赵宇航瘦了一些,戴着一副新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大衣。
“陈砚洲,你变了。”
“哪变了?”
“成熟了。不像学生了。”
陈砚洲笑了笑,接过他的行李,带他去酒店。酒店在太原市中心,不高,但很干净。陈砚洲提前订了两个房间,一人一间。赵宇航放下行李,洗了把脸,两个人下楼吃饭。
第二天,陈砚洲带赵宇航去了矿上。赵宇航第一次下煤矿,换上工装,戴上安全帽,跟着陈砚洲走进巷道。巷道里潮湿昏暗,顶板上挂着水珠,滴答滴答地往下掉。赵宇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害怕?”
“有点。”
“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陈砚洲带他看了采煤工作面,看了运输巷道,看了通风系统。赵宇航看得很仔细,问了很多问题。他问采煤机怎么工作,问运输皮带怎么运转,问通风系统怎么设计。陈砚洲一一回答。出来的时候,赵宇航脸上全是黑的,工装上沾满了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