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雨欲来不得眠
云梦山脉极深处,有一片连采药人都不敢踏足的幽谷,名为“忘机”。谷中四季不甚分明,春时桃花灼灼,冬日亦只薄雪覆梢,仿佛光阴在此格外懒散。谷底一隅,几间竹屋依水而建,檐下悬着风干的草药束、几串不知名兽骨,和一坛还没启封的陈酿。
屋里的人正躺在竹榻上打盹。
他叫顾闲,名字是自己起的,取“顾盼皆闲”之意。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起,额前碎发散乱地遮了半边眉骨,整个人透着一股“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慵懒劲儿。
若不是此刻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不寻常的血腥气,他大概能睡到日影西斜。
顾闲眼皮没抬,只翻了个身,嘟囔道:“又是哪家不长眼的妖兽闯进阵里……”
忘机谷外布有九重迷踪阵,寻常修士、妖兽根本寻不到入口。偶尔误入的,多半也会被幻象困死,最终化作滋养草木的养分。可今日这道血气不同——浓烈却不暴戾,反倒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清冷,像寒刃上凝着的最后一滴血。
且越来越近。
顾闲终于睁开眼,一双眸子清亮如星,哪有半分刚醒的混沌。他慢吞吞坐起身,趿上草鞋,推门走了出去。
院外溪水潺潺,几只山雀正在啄食他撒在地上的灵米。血腥味是从东面断崖方向飘来的,那里有一处阵法薄弱之处,偶有飞鸟走兽跌落,却从未有过这般……人的气息。
“麻烦。”顾闲叹了口气,“我只想晒晒太阳、钓钓鱼、酿酿酒,怎么偏有人往死路上撞。”
话虽如此,他还是晃悠悠往断崖走去。
穿过一片雾瘴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百丈断崖之下云雾翻涌,常人掉下去必死无疑。可就在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赫然蜷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血浸透,肩背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衣袖撕裂,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臂。长发凌乱地掩住了面容,只能看见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死死扣着岩缝,指节绷得发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顾闲驻足打量片刻,挑了挑眉:“哟,还是个姑娘。”
他声音不大,崖边那人却猛地一震,骤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顾闲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瞳仁漆黑如墨,眼尾微挑,即便此刻狼狈至此,眸子里仍淬着刀锋般的锐利与戒备。她脸上溅了几点血污,却遮不住原本清绝的轮廓,肤色虽失血苍白,却自有一股压不住的凛然之气。
就像——落难的凤凰,依旧不肯低头。
女子喉间溢出一声低喝:“别过来!”
顾闲非但没退,反而蹲下身,托着下巴看她:“这是我的地盘,你砸在我家门口,还要我不许过去?”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警惕覆盖:“此地……是何地?”
“忘机谷。”顾闲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她手边的碎石,“你运气不错,坠崖时被气流卷到这块石头上,再偏三尺,神仙也难救。”
女子咬牙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额角冷汗涔涇:“你……是谁?”
“过路的闲人。”顾闲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看你这样,要么是被仇家追杀,要么是抢宝贝不成反遭殃。我这人最怕麻烦,要不——”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你自己跳下去,省得脏了我的院子?”
女子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岩石:“你敢——”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晃,终是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只有那只手还死死抠着岩缝不放。
顾闲静静看了她半晌,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去。他俯身探了探她的脉息,眉头微蹙:“经脉受损七成,丹田枯竭,还有旧毒复发……伤成这样还能撑到现在,倒是个狠角色。”
他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摇头:“罢了,谁让我心软呢。”
话音落下,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她腕上一搭。
刹那间,一股浩瀚如海的灵力顺着指尖涌入女子体内,温和却霸道地护住她心脉,修复断裂的经脉。若此时有当世医仙在场,定会骇然失色——这等精纯至极的灵力,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甚至已超脱凡俗境界的范畴。
可顾闲做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一朵落花。
片刻后,他收回手,将女子拦腰抱起。她比看起来更轻,浑身冰凉得像块玉,唯有胸口一点微弱的热意证明她还活着。
“重死了。”顾闲嘴上抱怨,步子却很稳,转身往竹屋走去。
回到院里,他将人安置在自己平日午睡的竹榻上,打了盆清水,拧干布巾替她擦拭血迹。伤口狰狞,肩胛处一道剑痕几乎贯穿前后,若非避开了要害,早就殒命当场。
“剑是好剑,使剑的人却阴毒得很。”顾闲扫了一眼伤口残留的剑气痕迹,嗤笑一声,“专挑经脉节点下手,这是要废了你啊。”
他从柜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碧色丹丸,塞进女子口中,又以灵力化开药力。接着取金针数枚,刺入她周身大穴,手法快得只剩残影。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蟹壳青。顾闲搬了张竹椅坐在窗边,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却依然惊艳的脸,若有所思。
这女子身上并无宗门印记,衣着虽是夜行款式,布料却是御供的暗纹云锦,寻常世家都用不起。再加上那一身久居人上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