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鸡目泛金

怕火烧屋。怕惊动乡邻。怕惹祸。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墙角卷着的草席，用力拍打灶台上的火。动作急促，一下接一下，肩膀撞到灶沿也不停。火势渐小，火星四溅，有一粒蹦到他右手背上，烫得皮肤立刻泛红，起了一小片水泡。

他甩了下手，倒退两步，喘着气看灶台。火灭了，只剩几缕青烟从柴堆里钻出，慢慢散去。

屋里安静下来。

金光仍在，鸡收了翅膀，静静立在床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对熔金般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却让他莫名心安。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的红痕，又抬头看看鸡。

然后，他咧嘴笑了。

笑得不管不顾，笑得眼角挤出泪花，笑得肩膀一耸一耸。他指着鸡，声音沙哑：“你活了……我也活了。”

这话出口，像是解开了什么枷锁。七日来的饥饿、咳嗽、半夜惊醒查看鸡是否还活着的焦虑，全压在这七个字里。他不是在说鸡，是在说自己。从前他忍辱偷生，藏拙守愚，只为活下去。现在，他真真正正地活下来了，而且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走回床边，蹲下，不再隔着距离观望。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鸡的头上。新长出的羽毛坚硬而温热，像贴着一块刚出炉的铁片，却不烫人。鸡低下头，蹭了蹭他掌心，动作轻柔，像是回应。

屋外夜风轻吹，村子里早已沉寂。谁也不知道，这间破旧茅屋里，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一只曾被孩童踢打、差点死在田埂上的病鸡，如今双目泛金，身带异光。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吃百家饭、给人点香挣口饭吃的赵老三了。

他有伴了。一个能燃起火、能放出光的伴。

他坐着，靠着床沿，手搭在膝上，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鸡。困意又上来，但他不想睡。怕一闭眼，金光就没了，鸡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得看着。亲眼看着。

过了许久，鸡慢慢伏下身，翅膀收拢，熔金般的眼眸闭合。金光随之减弱，屋内重回昏暗，只余下羽毛缝隙间淡淡的光晕，像是炭火将熄未熄时的余温。

轻轻吁了口气，挪动屁股，靠得更近了些。右手指背的烫伤还在疼，他用左手轻轻碰了碰，又缩回来。

窗外，月亮偏西，树影拉长。灶台边的草席还摊在地上，焦了一角。地上有几片掉落的旧羽毛，已被踩进泥里。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补丁短褐，袖口沾着草屑和血痂。脚边是破陶碗，碗底残留着昨晚拌过的草泥。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破败，一样寒酸。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抬起手，对着月光看了看掌纹。纹路依旧深，像犁出来的沟。但他觉得，这条命，从今晚开始，要往不同的地里耕了。

靠着床沿，慢慢合上眼。这次不是打盹，是真累了。但他睡得不沉，耳朵还支着，听着鸡的呼吸声。

一声，两声。

平稳，有力。

嘴角又翘了翘，没睁开眼。

屋内静了下来。只有风偶尔穿过窗缝，带起一丝微响。

金乌鸡伏在麻布上，尾羽最尖的一根，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在梦中舒展筋骨。

赵老三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鸡的翅膀只差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