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雪的灼身

荒山入夜，天候骤变。

寒风卷着碎雪粒子，浩浩荡荡压落山间，天色阴沉如墨，四野荒寒，无半分暖意。破败山庙四面漏风，墙垣残朽，顶梁漏隙，寒意顺着破窗破门尽数灌涌而入，砭骨侵肌，冷得人牙关发紧。

庙内残火微弱，炭火堪堪余温，撑不起半分暖意，只勉强驱散近身一点阴冷。

方才绝境相偎，心绪松动，可一路奔逃染血、寒风吹袭，心神紧绷数日的疲惫尽数袭来。林月溪本就前几日沾染风寒未愈，今夜又亲历杀局惊吓，一路踏寒奔走，身心俱疲，寒气猝然侵体，温热尽数散去，寒意直逼肺腑。

起初只觉头晕乏力，指尖发凉，倚着土墙勉强支撑片刻，眼皮愈发沉重，浑身滚烫滚烫地烧了起来。

高热来得迅猛，瞬间席卷全身。

她唇色泛干，额间滚烫，呼吸灼热粗重，眼前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轻轻一歪，便彻底失去意识，沉沉昏迷过去。

谢寻本靠在墙边调息压止血气，闭目强忍伤口剧痛，余光一刻不离地守着她。察觉身旁人身形一软，他瞬间睁眼，心头一紧，不顾周身伤势，立刻撑着墙面起身，快步俯身探向她额间。

指尖一碰，滚烫灼人。

高热昏沉，风寒入里，凶险难言。

荒山野庙，无医无药，无汤药退烧，无锦衾御寒，唯有四面寒风，一身重伤，束手无策，只能硬生生靠外物取暖，护住她体温不退，熬过今夜寒夜。

谢寻眸光沉了沉，不再多想。

他起身，抬手扯下庙中唯一一块破旧褪色的帷幔。帷幔粗布厚重，积满尘土，破败陈旧，却是此间唯一能御寒挡风的物件。他不顾自己身上单薄衣衫，不顾伤口受风刺痛，细心将整块帷幔严严实实裹在林月溪身上，层层缠紧，护住她肩背，护住她胸腹，不让一丝寒风侵入。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独自走到庙畔最大一处漏风窗洞前。

默然立定，脊背挺直。

只着一身破损单薄单衣，满身血污伤口，孤身挡在风口之前。

替她挡住整夜呼啸寒风，挡住漫天碎雪冷意，把所有寒凉，尽数独自扛下。

夜风穿身而过，伤口冻得发僵，血肉紧绷刺痛，寒意入骨，五脏六腑都似冻得发硬。他不言不动，不颤不躲，石像一般伫立，只偶尔回头，目光落在她昏睡的身影上，确认她安稳无恙，便又继续静静挡风。

夜半更深，雪势愈大，风愈凛冽。

庙内余火彻底燃尽，最后一点暖意消散无踪。裹着帷幔的人，依旧冷得微微发抖，眉尖紧蹙，无意识往暖意处蜷缩，唇间低低呓语，反复说着一个字：冷。

睡得不安稳，高热里伴着寒栗，难受至极。

谢寻远远看着，心口轻轻发涩。

分寸，规矩，暗卫本分，尊卑隔阂，往日牢不可破的所有防线，在她一句无意识的冷里，尽数动摇。

他立在风口，犹豫良久，指尖反复收紧、松开，心底反复拉扯。

最后，所有疏离尽数让步于心软。

他缓步走回，俯身，动作极轻、极小心，生怕惊扰她昏睡，生怕碰疼自身伤口，又生怕让她多受一分寒凉。

终是俯身，轻轻将昏迷发冷的她，小心翼翼揽入怀中。

以自身单薄体温，一点点煨着她寒凉身躯。

起初，姿态僵硬紧绷，腰背笔直，手臂不敢用力，不敢贴近，心存顾忌，恪守最后一点分寸。怀抱生涩疏离，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

可怀中人畏寒轻颤，下意识往他心口贴近，寻求暖意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