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门楣
  夏绍庭谦虚道:“称不上是宝物,敝帚自珍罢了。”
  他给牧知和许西泡了茶,把两人引入书房。所谓“宝物”,是一张长长的捲轴画,横放在书柜顶部。书桌已经被夏绍庭清空,他把画卷平放在桌面上,铺开。
  这是一张铅笔绘製的老街图,有人物有景色,顶部写有一行毛笔字:
  崇城铜板路之万千风物
  崇城,即淹没在山水湖底的老县城。见牧知明显地提起了兴趣,夏绍庭挺起胸脯说这是他画的,前前后后改了十稿,把过去三年工作以外的时间几乎都用上了。牧知问是怎么收集到的老街信息,夏绍庭笑:“我外婆的口述。从我回来工作开始,我就有意识地把她的回忆记在本子上。”
  牧知带著钦佩之情点头:“宋柳玉老太太。”
  “对,”夏绍庭指著画面中心的“宋记银铺”,“这就是我外婆的出生地,娘家。”
  “后面她嫁人,搬到了这,”夏绍庭的手指滑向画面右上角的一个庭院,“胡生记,当时是县城里面生意最好的饭馆。再后面又搬到了这,”夏绍庭的手指接著滑向左边的一栋朴素平房,“房子越住越小。她老年住的机械厂宿舍是最小。我外婆说,她这辈子是从大到小,一开始家里的家丁都有十几个,到我这一代,三代同堂也就是个几粒人的小家,也算见证了时代变迁。”
  “確实,”牧知认同,“能见证过去这一百年,人生很值啊。”
  “我外婆在胡生记住了快二十年,”夏绍庭接著说,“我母亲就是在胡生记出生的,她是我外婆最小的孩子。母亲三岁的时候,日军的飞机往城里扔下几颗炸弹,胡生记就这样没有了。”
  “啊,那很可惜,”牧知很快进入夏绍庭口中的情境,“老城是风水宝地,当年打仗没打到这吧,要不是日本人,说不定我还能在水底下找到胡生记的老房子。”
  夏绍庭摇头说难:“我外公不会持家,好赌,我外婆说,日本人还没丟炸弹下来,胡生记就已经保不住了,我外公欠了很多债,三天两头有人来砸店砸房子,门楼的飞檐都被人敲掉了,还有债主放话要烧掉房子。”
  “这样,”牧知听得津津有味,“这样。”
  许西则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更被书柜里的相框吸引,充满兴趣地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一张色彩高饱和的老照片,是夏林南和一只孔雀的合影,孔雀在画面正中,没有开屏,长长的尾巴贴著一棵矮小的松树。照片里年幼的夏林南扎两个辫子,头戴的浅蓝色发箍上有蝴蝶翅膀一样的镶著水滴形状珍珠的亮黄色绸缎,粉衣服蓝裤子红皮鞋像是盛装打扮,胆子很大地抱著孔雀的脖子。盯看良久,许西才意识到照片里小小的夏林南面色僵硬没有笑——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她在朝自己笑?
  还有一张照片,是夏林南过生日,她还是扎两个辫子,眾星捧月地被拥在中间,眼前的圆桌上摆著丰盛的饭菜和一个醒目的大蛋糕。许西认真数了数蛋糕上面的蜡烛数量,十根。十岁的夏林南大笑起来是明媚又张扬,眼睛映著蜡烛的光,亮得跟钻石似的。她身边那位和她一般高、头戴布巾、穿靛蓝斜襟衣的老太太,应该就是沉箱的主人宋柳玉了。宋柳玉傴僂著消瘦的身体,像一棵被秋风洗劫过的老树,皮肤布满了岁月的褶皱,有一张祥和的脸,但眼睛没有光泽,蒙著一层灰白的翳。